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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 黄濑凉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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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三百年~春之章

火神打开店门,听到头顶鸟鸣声清脆婉转,发现梁间有燕,正衔泥造窝。

他暗想:好像是那个人把燕子带来了一样。

这是个春天和煦的早晨。再过几个时辰,会有人携一枝开得正盛的樱花,来找他饮酒。

八百八町江户城,街巷蔓延如同一滴洇开墨迹,根岸三町目有一间十坪大小的小酒馆“凛屋”,老板是个红发高大的青年,名叫火神大我。

“凛屋”有酒,也有佐酒小菜。酒醇,菜好,虽然店小无名,每日也总有那么几个客人上门。最初火神独自一人刚来此处张罗起这间酒馆的时候,远近街坊看他眉毛分叉面相凶恶,少不得纷纷议论了一阵。其实只要打过交道,便会知道老板个性温和爽朗,料理的刀工也是不俗,而且店里还常备着好几种别处难寻的酒。

江户号称“从箱根至此,一无妖怪,二无不能喝酒的人”,孕育了无数早中晚酒不断的嗜酒之徒,再穷的人不省着这几个酒钱——当然省下来也不能变得更富。火神开店久了,看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很自然地就能多少读懂他们的心,选喝什么酒,和人的性格、心情有关,大多一眼便知。当然也有硬撑着点了不合适自己的酒的那种客人。对要说唯一看不明白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奇怪的武士了。

——这个人好像根本不喜欢喝酒。

这是自己对他最初的印象。

黄濑第一次走进“凛屋”是在早春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那时候火神正守在炉前煮做味增豆用的豆子。味增豆是“凛屋”的固定下酒菜之一,豆子放在味增中略略发酵,用文火煮到汤汁浓稠变白,捞起不加任何调味,端出去前淋上一点点芥末酱油便很好吃。

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春雷滚滚、风啸雨嘘一下子卷入进来,连炉火都被吹得黯淡了一下。火神头也不抬地喊了声欢迎光临,依旧专心用勺舀动豆汤。不是怠慢,这种天气下会进来的人未必是来喝酒的,也许道路被雨阻隔,也许无家可归暂借一片屋檐,特意过去招呼反而不妥。

来人先是低声咳嗽了数声,安静片刻后才拔高声音问老板有没有酒。

“两瓶酒,要辣一点的。”

“小菜呢?”

“随便一两样就行。”

含混的要求通常都很难对付。火神想了想,从身后柜子里取出在新川老酒商那里订到,从京都船运而来“大关”——以辛度排序的话,与优胜相扑力士同名的大关酒必然排在第一,烫热一点感觉更咸辣。酒浆缓缓注入酒樽,这个动作他做得娴熟无比,酒樽口小,却也没有一点溢出。两瓶灌好,放到热酒器的铜壶中来温。

把手边现成便有的味增豆装了一碟,又在木棉冷豆腐上撒上葱花柴鱼片,两盘小菜先端去给客人,省的久等走到角落的座位前。火神发现那个男人正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桌上,深色直垂的衣料被水浸得皱起,看穿着还是个武士。如今世道,大名或旗本早就不肯再招揽武士当自己的家臣,晃荡在街巷的浪人有增无减,常有仗着腰间的长短刀为非作歹之举,实际与流氓一般无二。但火神直觉眼前的这个人跟他们不同。

那武士冲他一点头,像淋了雨的动物一样抖擞了好几下身体,然后慢慢蜷到座塌角落。火神心想他是冷吧,心里竟也不自觉急促起来,加快脚步走回到厨房看温的酒。铜壶中水渐沸,咕嘟冒泡,摸了摸瓶身却还是发凉。他把酒樽提起来,放到吊嘴茶壶里煮片刻,再取出来在热酒器里轻荡一下,此时才算是外温里热了。

酒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第一瓶第一口定胜负的事。作为老板最希望听见的无非是客人在喝下第一口酒之后发出舒服的喟叹,简单地一声夸赞就已经足够。这次火神颇费心思地在最短时间内把酒热到适宜的温度,满心期待着武士先生的反应,却见他伸手将额前濡湿头发拨到耳后,怕烫猫一样舔了舔杯中酒,眉毛微微纠结地拧了起来。

火神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味?那也没有办法,谁让他自己没有说明白喜好哪种酒。他迟疑片刻,还是好心开口问了客人是否要换一种酒:菊正宗是辛口酒里略淡的,年纪大些不少人都喜欢,还有白鹿生和樱,甚至偏女人口味恬淡的米酒……

“不用。”

武士摇了摇头说不必换了。只见他垂头一小口一小口如饮毒鸠般,极慢地喝着。偶尔伸箸夹一颗豆子放到嘴里,侧脸在灯影憧憧中静止成半融入黑暗的弧度,仅有喉结突起处时不时微微一动。对于这类安静喝酒不找麻烦的客人,老板总是要更宽容一些,不会贸然去开口打搅,火神抓了抓头便回去干自己的活了。

烤鸡皮和牛杂的串一定要在下午准备好,萝卜要先剁碎成泥,客人来了之后根本没有时间烤这些东西。一人小店便意味着招待客人也是他,板前(厨师)也是他,好在不是正式料亭,也不用做多复杂的食物,而且准备食物的这个过程本身火神也喜欢。在忙碌的间隙中侧头聆听,雨声打在屋檐如同石子乱蹦,一点没小下去的势头。也不知道雨水何时才停,或者一直下到夜里,今天的生意就很难说了。这么想着,火神干脆放下手里的食材,转而准备起今天自己今天的晚餐来。

当夹杂着茼蒿清香的熟米饭气味悄悄弥漫至店内土间的时候,拿着酒杯蜷在那儿似乎睡着了的武士突然抬头嗅了嗅,声音里有一点欣喜:“老板,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拿着木勺的火神不太情愿地想着能不能不回答——这是他的晚饭。

*

饭粒颗颗晶莹饱满,鼓涨地冒着热气,像是要把陶碗都撑破一样。翠绿的茼蒿叶切成碎末,夹在饭粒中,吃起来让人仿佛踏足春野之上,清风拂面,舌尖上满是微微青涩菜香。下饭用的菜是朴实简单的腌渍萝卜,黄澄澄的,是江户人的最爱,另有一小盘咸鲅鱼干。两人对坐而食,面前的饭碗大小十分不成比例:火神的那个不是碗,是盆,并且盆上足足堆出了一座富士山。武士看到的时候,如贝壳碎片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火神分叉的眉毛不自然地动了动——没见过能吃的吗?

“凛屋”不请帮手的原因,一部分当然是因为店小不想增加开销,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店长的食量所致。火神自小食量惊人,每顿饭煮的满满一锅都进了自己的肚子,他总觉得这样才会有饱足感。肚子饱了,活着才有意思。来到江户之后一直是一人做饭一人吃,而且因为开酒馆,都只能选择在客人到来之前的午后或离去之后的深夜,他难以想象如果这一锅饭还要跟人分享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听到问话的时候也一度想像对其他客人那样说一句“抱歉本店不提供饭食”的话,却不知为何最后还是默默为对方盛出了一碗。

或许是外面的天气如此恶劣,想着这人真的饿了的话也无处可去了吧。所幸他看着身形高挑,食量却挺小,一小碗便够了的样子。吃的时候依旧是那个慢条斯理,食不言寝不语的优雅派头……火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对方的吃相看,不太礼貌。刚想收回目光,却见对方放下筷子双手一合,抬头对自己微微一笑。

火神这才发现面前的男人其实并不像自己以为的年长,只是姿态神情中有着经历风霜之人才会染上的落拓意味,实际此人五官轮廓富于魅力,想来年少时应是一位姿容过人的美男子。灯下看暗金色的瞳孔较一般人为大,眼角细纹微微挑起,笑起来无端有昳丽之感。

“很好吃。”武士先生颔首道,“谢谢款待。”

真心的称赞总是带着某种让人不容拒绝的力量,火神忽然发现就算满满一锅饭被挖去一块,胃里的满足感却不一定会变少。

胃,原来是连着心的。

作为一个称职的酒馆老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之前便很在意的事:“那么小菜和酒不合口味吗?”

“怎么会?我正想再来一壶呢。”

再看他手里的酒杯,果然是空了的样子,火神有些尴尬。

“虽然没有老板您这样的好胃口,但也算是吃了不少啦。”武士眯起了眼睛,用手拣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渍萝卜放到嘴里细细咀嚼,“我先前实在是很饿呢。”

“因为天气的缘故吗?”

“不,”男人眼神闪烁,将拇指抵在唇角舔了舔,“因为我刚刚……杀了一个人。”

屋外恰有闷雷从天边滚来,火神愣了一下,任由那低沉柔和的声音钻进耳朵。

“血热腥甜,要用咸辣苦来冲,才能五味俱全。这里的酒和菜,很好。”

火神动了动眉毛,这样的话他并不是第一次听了。

越是和平年代,身上带着剑的人好像越想要炫耀自己斩过人头似的,也从没见过谁因为这样说了一句就被町奉行抓起来带走。

说到底就只是些无料的玩笑罢了。

他埋头大口吃饭,屋外的雷一声比一声更近,仿佛天兵行军,千军万马从众生头顶奔腾而过一般。

黑天豪雨的世界中,屋檐下仿佛辟出的一片孤岛,却可容纳两双碗筷。

那天唯一的客人在薄暮时分离开“凛屋”,走时外面也无风雨也无晴。武士一脚迈出门槛,抬头看见了什么,笑着道:“老板,你这里有燕子啊。”

火神待在厨房里默默将鸡皮串上竹签,心里却想:明明看起来举止优雅像是有身份的,结果还是跟那些无业浪人一样,喝了酒付不出钱,只能赊账的家伙吗?

第二天早晨去鱼市的路上,他听到人们议论纷纷,说的是某旗本家爱舞刀弄枪的纨绔少爷昨夜突发疾病,暴毙而亡的八卦消息。

“都说也许是雷神作法,收了他的命呢!”

*

再见又是一个午后。

附近做豆腐的店里属三合屋的豆腐做的最好,凛屋一直向其订购。每次送豆腐来的除了三合屋的学徒工还有他家的次女绢代,说过几次话,结果却有了“三合屋想要招赘年轻的酒馆老板做女婿”的流言,令火神颇为头大。

实际上绢代小姐是个十足十的“豆腐迷”,比起寻觅夫婿,寻觅合适的豆腐盐卤还更能叫她上心些,两人每次交谈也只是关于豆腐口味的探讨罢了。

然而不巧的事,这天店中来了四个带刀的无赖汉。这些人空有一身旺盛精力无处消遣,见有年轻女子就堵住门口,用粗俗言语调戏起来。豆腐店小学徒第一个张开双臂想要护着自家小姐,被一个脸上有疤的浪人直接抓起后领,将脑袋重重磕在了桌角上,绢代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火神顺手抄起砧板上的菜刀便从厨房里冲出来,将女孩护在身后。一个流氓指着惊慌的绢代嚷嚷:“她不肯倒酒,我们怎么喝?!”

真是毫无新意的恶行,让人厌烦,他皱起眉头:“我的店又不是冈场所(妓院),还是请你们另寻别处吧。”

“这怎么行,酒还没上全呢!”

“拿个菜刀就想吓唬我们吗……”

混混鼓噪,把酒壶砸在地上,碎片弹起擦过脸颊,水迹在桌角四处蔓延。

顾不得伸手抹去眼下那一线细小伤口,火神只觉胸中一团怒火高窜,抡起手里菜刀作势驱赶,混混发出哄笑声,乱糟糟地喊着“不得了,老板要杀人啦”在店里乱窜一气,更有一个家伙干脆拉起小学徒挡在自己身前,故意往菜刀前凑。

“都给我滚出去!!”

怒喝之下,却见那个想要趁乱去拉绢代姑娘的浪人发出一声怪叫,一屁股坐倒在地。

火神一怔,自己的刀并未碰到对方怎么就……见那人双手抱头嗷嗷呼痛,凝目看去地上有一颗碎石兀自转动不休。

“谁——?!”

火神的视线顺着其余三名浪人一道看向店门处。

从门外慢慢踱入的,竟是那个雨天赊账的武士。

“好热闹。”

武士进门踢开石子,伸手把委顿在地的浪人拉起来,甚至还用手替他拍了拍灰。拍到了腰间硬物时对方浑身一僵,硬退数步,手回摁在长刀柄上。其余三人同时呈伞骨状散开,无人制肘的小学徒一个踉跄,被火神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小老板,看来你的店里需要雇一个护卫呢。”

武士抬起下巴冲火神点了点,面上有笑意。

——小老板?

几名浪人交换目光,作出迎敌姿态,却无人敢擅动。离门最近的疤脸浪人眼看对方步步逼近,那目光似有坠力,却扔扣紧腰间匕首。

武士微微惊讶,再一想却又明白了。

他周身不出刀也有刀意,可用以慑人甚至伤人,但此刻对方根本不懂刀,在他身上威力反而近乎无用。

他勾起唇角,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怕我啊。”

“谁会怕你这个无名之徒……别过来,”浪人咬牙威胁,“我要拔刀了!”

“晚了。”

浪人眼白闪过一星寒光,仿佛被人在咽喉划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惊恐地捂住喉管,大喊:“我要死了!”

“蠢货,只是筷子。”

武士柔声道,手里的竹筷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刚从手边桌面上抄起一支。对方怔忪松手,并未看见血雾喷出的情形,才知道对方所言不虚,但脸色骤然灰败,如同真的失血过量一般。

将手里筷子扔下,武士空手走向另两名浪人:“接下来你们一起?”

*

将受了惊吓的绢代姑娘和伙计送到路口再回到店里,火神发现武士仍在上次的位置蜷坐着,两枚小判放在桌角——今天倒是带了钱来的。

“小老板,今天要甜一点的酒——酒钱和上次的一起付。”

火神皱起了眉头,再一次听见,他仍然对于这个称呼很不适应。

“刚才多谢了,今天我请你。”他送上酒菜,未收起金币,“还有,能不加小吗?”

武士先生好整以暇地小口吃着鲸尾肉切片:“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又比我小,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

“火神大我。”

他干脆把名字告诉了他,作为交换也得知了武士的名字叫做黄濑凉太。

*

黄濑或许是什么大名官员家的保镖,又或者道场的剑术教师——凭他刚刚露的那一手,要找到这样一份职业想来并不困难,只是火神对当今有名的剑士一无所知,也无从判断。

“问我是做什么的?”黄濑笑嘻嘻地说着奇怪的话,“我啊……是枝头的花。”

男人比作花也太过怪异,何况这还是他自己说的。火神有些哭笑不得,换了别人说出来这样的一句话,恐怕只能让人觉得恶心得想要捂住耳朵了吧。

“就算你很厉害,像刚才那样的情形,还是该站得远些好。”

黄濑:“为什么?”

火神:“站得太近了,他突然拔刀,你就算躲得开,被划破衣服也不合算。”

黄濑:“竹刀是划不破衣服的。”

火神:“他们身上的……是竹刀?你怎么知道。”

黄濑:“连酒钱都付不出来的家伙,自然早就把真刀给拿去当了。”

就算是真的刀,也不可能碰到他的衣角,但这样解释火神会更容易相信吧。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腰间,补充道:“不过我的刀可是真的喔。你想看看我的刀吗?”

火神:“好。”

黄濑:“可惜刀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斩人的,刀现刃就要饮血。”

火神:“那我不看了。”

黄濑:“嘿嘿,小火神……你怕了?”

火神摇头:“我怕?我天天拿着刀,刀刃也饮血,而且我的刀从不用入鞘。”

他说的是菜刀。

黄濑张了张嘴,无话了。

*

如果说第一次和人一起吃饭是因为雨,第二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武士黄濑的理由自然是我帮你打跑了那些小混混们。

其实并不用他出手相助,在凛屋胡闹的混混火神没少拿菜刀笤帚赶走过,他并不怕那些人。

然而又想起一大早在鱼市买的蛤蜊,他不由问道:“那我就做蛤蜊饭了,你吃蛤蜊吗?”

蛤蜊饭。

用鲜蛤蜊和芦笋煨汤,加少许姜丝,将蛤蜊的腥味盖去。汤头和米饭一起蒸煮,一部分剥壳蛤蜊肉剁碎拌饭,再撒上海苔碎片,味道是带有微甜的鲜香。另盛一碗加入碎豆腐和葱花的蛤蜊原汤更好下饭。

黄濑吃得赞不绝口。也不知道他今天胃口如何,总之依旧是小小一碗便已经饱足。火神倒是不觉得做的是什么值得一夸的美味佳肴,食材只是新鲜也不昂贵,工序更是并不复杂,首要目的只是填饱自己的肚子嘛。因为食量大,他连丼饭也很少做——要多少的食物铺陈才盖得住他那么一锅白米饭?自创的简易饭食骤然被人夸赞还询问何来此奇思妙想,让火神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原来如此,只要吃时令的食物都会觉得鲜美……”黄濑喃喃称是,看火神无所顾忌地仰头把饭菜全部扫进肚子,“看来下次我想吃什么,就找新鲜的食材自带来让你做吧。”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火神不由得一愣,分明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却竟说不出来。

“当然不是要白吃你的,”黄濑露出奇怪的笑容,语气认真地建议道,“不如你做我徒弟,我教你剑术如何?”

有一种聪明叫“识人之智”——黄濑如此告诉火神。

世人大致有三:有人似树,有人似禽,有人似兽。似树者梢节迟钝,人难灵敏;似禽者动作虽快,身形摇摆蹒跚,难沉住气;似兽者嗜血,有惊爆力,好强争胜,却太过躁动易损修行。他看出这个居酒屋的年轻老板介于树和兽之间,是修行剑术最好的料子。

剑术修行非同儿戏,即便小有资质者也要花上十年,然而是火神的话也许三年就能小有所成——三年人的筋骨血液完成一轮更换,是学成一样技艺的最短时限。他所知道的那个人就是三年剑术脱胎换骨一次,每一次皆是新生般极其可怕的成长。

火神愣着听完打了个饱嗝,摸着明显鼓涨的小腹摇头。

“算啦,吃饭的时候你想来就来,我不学剑。”

黄濑目中失望之色微显,他刚刚只是顺口说出了那句话,以前从未想过,然而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或许真的想要收一个徒弟。

这个念头细想下去却是不祥之兆。

“那就来吃饭。”

*

动辄一起吃饭的人自然不可能再对彼此陌生。黄濑再来店里时带来一条两斤重的鲜活鲈鱼,火神也不问他,刮去鳞片自行盐抹烧煮。两个人吃一整条盐烧鲈鱼正好,用鸭儿芹味增汤来配,喝用“山田锦”米酿造的米酒,简单而饱足的一餐。

友人一见如故最适合发生在春天,如同东风拂过后的柳条发出新芽一夜成叶一般悄然无声、迅不可挡。

火神其实本来就是热情待人的个性,想法也简单。既然能够一起吃饭,便是意气相投;既然意气相投,往来渐渐频密更是自然之事。他知道自己心中这人还是和那些天天能够见到的街坊邻里、酒桌熟客有些不同,但也无需细想。在江户这样的大都市中与人结缘不易,他只将心思花在如何处理黄濑带来的新鲜食材上。

如果离去之时太晚,黄濑就会从他店里借一柄灯笼走,嘴上说下次来便还。下一次果然带来,却越留越晚,走时仍然要带上灯笼。灯笼上有“凛屋”字样,火神每每在店前看黑夜中红灯笼渐渐变小,等到那团火光勾勒出的背影终于隐没桥头之后才返身关店,准备明天开店的所需——日子仍是如同从前一般过,却渐有末节不断抽出细枝。

除了“小火神”这个令人偶尔烦恼的称呼无法纠正之外,黄濑可以算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说不清他究竟几岁,家乡何处。看起来和许多江户儿一样,对事物抱有转瞬即逝的兴致,什么都懂一点,又容易怠倦。心情好时会说些奇闻异事来,非道听途说的故事,倒像是他亲身经历一般,可他单说见闻,并不提自己,隐在他那些故事之后,是个扑朔的轮廓。

火神发现自己总看他,明明长着一张像是为永春水小说里美男子的脸,却爱垂着头,珠贝般的眼睛用有些凌乱的暗金色发丝遮掩着……直到被问了“你在我脸上寻觅宝藏吗?”才移开目光,心里嘀咕你不也盯着我瞧么。黄濑最喜欢在墙边靠着蜷拢一团坐着喝酒,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乍一看都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看习惯了他喝酒锁紧眉头,好像被什么人逼迫着的样子,也知道了那的确不是厌恶。黄濑自称是少时养成的习惯——因为剑术修行,酒是大忌。两瓶之后虽无醉态,但脸色必定潮红,真正喝醉到头脑糊涂的经历却一次也没有过。

“除非把它视之为一项艰难的过程,那就和练剑一样了。”

黄濑振振有词地说着这番听起来实在很莫名的理论,一面把手里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樱花瓣不断地揉到酒碗里——“既然喝的是樱酒,怎么可以看不见花?”

樱花累累垂坠在枝头,不是久开之花,却因开时洁净灿美而暗合了武人的一生。粉色的樱花飘在深青色碗里微微荡漾的透明酒浆中,一起一伏,似要随波而去。

除了樱花之外,他还带来了用樱叶包裹的樱花饼。这种让江户人在赏花季节趋之若鹜的点心火神以前从未吃过,原来就是小麦粉做的圆饼里裹上一层甜豆沙,小巧可爱到对他来说完全能够放到嘴里能够一口一个。

“喂喂,至少给我留一块吧?”

“啊……对不起。”

把最后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火神才意识到面前摊开的纸包里已经空了,在对面眼神的指责压迫下他不得不有些尴尬地从嘴里拿出已经缺了口的樱花饼,正要把印过齿痕的地方掰掉递过去,没想那张脸一下子凑近过来。

火神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缩,遇阻未成。黄濑比他快一步张嘴咬住了樱饼的另一侧,险些连手指也要被他咬着,他顿时僵住不敢动弹……再看时,手里的樱饼两侧各有一个半月形的缺口,黄濑这一口,跟他咬了几乎相同的形状。

“我尝一口就够。”

黄濑边说边用指腹捻开嘴角糕饼碎屑,不很在意。

花香扑鼻,火神慢慢吃完手里剩下的樱花饼,明晰了心中的想法。

“我们也去看樱花吧。”

“可你的店——”他的提议让黄濑略略惊讶,却又很快作答,“好。”

*

春日的晴空淡蓝开阔,剪尾燕子借暖风滑翔,巢中的幼燕好奇地探头,看着这家小酒馆门前贴出了“休业一日”的字条,这可真是它们一家在这梁间住下后从未有过的情形。

火神在厨房里为今日的赏花之行做周全准备:酒壶和食盒已经准备妥当,食盒的一角满满当当地塞了黄濑喜欢的竹荚鱼干条,另一个格子里是十数枚去了壳的酸漬鹌鹑蛋,酱油团子和甜团子也已经串好了。煎好的海苔一张张整齐叠在一旁,撒上芝麻,留待盖到握好的梅子饭团上。

最初想到去看花时候要带上什么,火神的头脑简直一片混乱,带什么酒、做什么吃食……仿佛看一场樱花是一件无比郑重的事——也对,在江户,赏樱当然是郑重的。樱花一开一树,落满肩头,是最不甘寂寞的花。年年花期都倾城出动,扶老携幼,在樱花树下野餐,伴着三味线的曲子载歌载舞、吵闹不休,或者穿过花海北上,去参拜带乳山的欢喜天,欢喜天两尊男女人相互拥抱缠绕的神。那是就算他没有亲历也能想象到的情形,和同行者如果不好好并肩的话,也许其中一个人就会那样消失在千树花霞中吧。

脑子中这么纷纷乱乱的景象涌来,心脏奇怪悸动带来的焦躁不安却慢慢消去。

我在紧张什么呢?他想,邀请一起吃饭的人一起去看花,原本便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是野餐的话,当然还是要携带方便,那么就做饭团好了。

直至一切都准备好了,答应与自己同游的人却迟迟未来。

火神发呆地看着食盒中完全冷掉的炸丸子,腹中饥饿,却无半点食欲。心想:难道之前他根本就是随口答应,转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吗?不、黄濑不像是会轻易失信的人,哪怕是这样毫不重要的约会,他也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一直等到天光渐弱,燕鸣收歇,火神迟钝地走到拉门外,伸手不知该不该撕掉那张“休业”告书时,来了十个武士打扮的人。

领头的是莫约四十岁的武士,不等他说话便抬手道。

“我们是柳生新阴流国宗道场的弟子,来这里等一个人,借你店内暂坐,不会少给你茶钱。”

柳生新阴流,即便在剑术渐渐式微的今天也是江户人所皆知的大流派,上一代宗家是将军的剑术教习,国宗道场是江户城内三大道场之一。连火神这样毫不关心剑戮世界的人,在听到柳生新阴流的名头时还是微微动容。

中年武士没有说等的是谁,火神已经明白了,他血液中如兽的那一部分被惊醒,眉心处像是被灼烫了一下:这群人身上有杀念!他们是来取黄濑性命的……火神不由得开始希望黄濑彻底忘记掉和自己约好今天去看樱花的事,反正也已经是落日时分,这一天已经快要过去。

然而这一行人仿佛很笃定要等的人一定会来,面容肃穆地在店内围桌端坐,果然不要酒菜,只要了茶。领头者指了二人在门口一左一右持刀以待,似乎只要等待之人一步入门槛就会被立时斩杀。火神暗暗心焦,然而这些人会堵上门来,也多少知晓他与黄濑有点交情,当然并不允他出门,防他通风报信。

——其实他并不知道该往何处报信,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们既然不要酒菜,也没我的事了,”他说,“我想上楼找下账本。”

“楼上是?”

“是我的卧房。”火神坦然道,中年武士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头。等他上楼之后,又示意自己身边一人跟上去看看状况。

二楼一部分用作仓储,故而起居间只剩下四席半大,他平时一人睡卧,倒也不觉局促。一进屋内火神便将纸门半拉上——全拉上反而惹人生疑,一路作出翻箱倒柜的声响,却是径直跑到朝街的窗边,从支起的木棍边上探头出去。

暮霭沉沉,空中新月已显,已经是傍晚七刻半(五点)了。街上人影憧憧,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火神极力睁大眼睛分辨着每一个出现在街头人的身影,万一黄濑依然依约前来,自己至少能在第一时间警示他,当然如果他不来更好……

“老板、老板!”楼下传来几声不耐烦呼喊,门外的武士以手扣纸门边框,他只做充耳不闻。不知过了多久,鼠灰色的空气中隐约现出一个红色的光点,是灯笼!这么远完全无法看见灯笼上的商号字样,但火神知道,在这种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几乎没有哪个行人会这么早早就把手里的灯笼点亮,有这个习惯的他只认识一个人。

他还是来了,甚至也许在明知道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

红光摇曳,豆粒大小的人影渐渐走近,也许再近一些就可以从身形轮廓上辨认出他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火神用尽胸腔里的生意,冲着长街大喊出声——

“黄濑快跑,有危险——!!!!!!”

提灯笼的身影一顿,似是循着发声之处遥遥抬头朝他望来。门外的武士冲了进来扳住了他的肩膀,火神浑然不觉痛楚,声嘶力竭地又喊了两遍,余光看见持灯笼的身影往相反的方向奔跑起来,然而店中坐着的那些人也闻声而动,涌出门外直追过去。火神只觉得额角太阳穴处被刀柄重重打了一下,漫上钝痛,身边的人也无暇再理他,踢骂了一句便跑下楼追随自己的同伴而去。

“一定要……顺利躲开啊……黄濑。”

他扶着墙咬牙站起,心脏砰砰跳动,茫然环顾四壁,仿佛也想从狭小的空间内找出一把属于自己的刀来。

*

黄濑在桥头止住了脚步,桥下水波幽暗,隐约能见新月倒影。

他感激火神那几声大喊提醒,但从未想过逃,跑是为了消耗对方的斗志,并争取主动。

这是兵道,剑术和兵法为同源同理,古时候有名的武士都自己著有兵书,即便做不了大将,也可带领小支队伍纵横战场。武藏云“二天晒日”,将其剑术汇总名为兵法二天一流,也是此理。近人修行剑术闭口不谈兵法,是目光短浅之举。

柳生十人喘息站定,乌泱泱挤在桥头,目光赤紅地盯着桥上之人,各个手按腰间刀柄。拱桥不宽,仅能容三人并肩同行,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剑术再高明的人也经不住十把刀同时从头上劈下的阵仗,群战要诀,是在死地找出生门。

风掠过面,黄濑嗤笑:“一个师父打不过,十个徒弟就行吗?”

在他们眼里,这几个本该穷途的剑客手提灯笼姿态闲散,倒像是信步闲庭出来赏月的。

柳生门徒群情激愤,如非为敬爱的师父复仇,他们也不会出动十人来堵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除了仇恨,内心还有一份畏惧,他们亲眼所见此人剑法鬼魅,绝非正道。但这一场狙杀,他们已抛弃自己的道义名节,只要眼前这人的项上人头。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

领头的中年武士岩本岗五郎是柳生宗家的得意大弟子,也是教场内的代师范,其余门生皆服从他的号令。

听闻这句话,他制止了身边欲拔刀冲上前的年轻师弟。

“是遗言吗?”

“不,”黄濑说,“你们在我朋友店里等我上门,酒钱给了吗?”

柳生众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节骨眼上他问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素来沉稳的岩本也涨红了脸,咬牙挤出两个字:“给了!”

“那就好。”

说到好这个字,黄濑已经拔刀。

他这一刀直接向站在最前的敌人砍去,对方一声大吼,奋起举刀相挡,却接了个空。原来这一刀根本只是虚晃,实际指向的是他身边之人,对方毫无防备,一击得手。黄濑一刻未停地旋身而上,再一刀仍是刺向同一个位置。多人迎战时会有跟随惯性,一人倒下便自然而然有新一人补上,新人踏上前补足了阵型空缺,精神上却还未准备好,更未曾想被同一招式击中。

——想不到的事,往往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抽刀断水,反手一撩。

身侧有偷袭者的刀锋已将右肘衣料刺破,有热血喷洒于皮肤上,应是对方一根手指被砍下。

两人接连倒下,这不成阵型的阵型便更乱了,然而攻势看似混乱,众人手中的刀却因同门的倒下而激发狂气,对他,意味着险境陡生。

左右夹击已迫近,他侧身先以刀柄头撞击左边人水月心窝处,连着用右单手刺击右边人,身前之人无法可当,最后收肩猛然往下一蹲。出刀者收不住步,从他肩上斜斜摔过去,拖着“凛屋”的红灯笼跌入河中,溅起一阵水花。

在柳生宗家问他是何来历时,他回答:在下无门无派,刀法无定流。

宗家的眸色一下变深了。

——是你?

他点头:对,不是他,是我。

刀法无定。刀就是人的身体,身体灵活,刀便灵活,能在各种刁钻令人难以想象的时机、姿势上刺入对方身体。比如他刚见过新月,刀挥出去就是新月的弧度。看过梁间燕子,便直窜起如燕穿梭于众人用刀和匕首织成的网内,以诡异的节奏堪堪滑开每一次致命一击。

是侥幸?

命无侥幸。

——花开必定花落,花的宿命与人相同,总有凋谢的时刻。

你为什么还不凋谢?!!!

岩本在心中大喊,挥刀再一次劈空,与黄濑的目光刹那相触,惊觉此人眼角狠戾泛红但神情空洞,他并没有在看自己。

黄濑静静喘息,灯笼落水光点消逝,他目前如垂下一道厚重灰纱,纱后人影憧憧。眼睛,最重要的感官近乎无用,他只能闻声、辨型而动。刚才对方一起发动,他返身挥刀将心口要害护住,判断失误,一线刀寒斩在肩背上。

砍得是右肩胛,刀头入骨,有血肉破开之声。

手臂酸胀,但黄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倒下。他是那个要去看花的人。

“有意义吗?”他问面前模糊的影子,“世上没有不落的花,新阴流的荣耀也总有终结的一天,跟我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岩本默然,他听出这句话只是感慨,并非自辩之词。

“没有关系,为何非找上我们道场?”

“我与别人有约……日子渐近,怕刀钝了。”黄濑语调平和,一手平举手中三尺二寸长的刀,刀上有锈斑,嫣红鲜血漫过,“新阴流的宗家是高手。”

这是种肯定。

竟然是试刀。

岩本紧绷的面孔骤然放松下来,脑海中师父巍然倒下的身影也变得不那么如梦似幻。

然而他仍然要再试一次,最后试一次。

柳生武士均着黑衣,唯独黄濑今日与火神相约看花而穿了清爽的细纹大岛绸春衫,在初升的夜色中竟然甚是亮眼。火神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浅白色的身影被一阵黑色浪头汹涌漫过,忽而泛起红色血沫的惊人景象。

火神半张着嘴,呼喊名字会令人分心,所以他扼住喉咙没有发声,骤然忘记了呼吸。

黑色潮水退去,白色浴血的身影静静伫立。

岩本岗五郎此生最后的动作,是用手拔出了黄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插入他身体的刀尖,他以最后一丝气息问:“你到底是——”

黄濑弯下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

岩本哦了一声,又想起师父逝去时肃穆的面孔,合上了眼睛。他伤在心口,趴伏地面,血液似从鼻尖流出。

领头者一死,剩下的人已无斗志,五人默默背起同门尸体,迅速退入黑夜。

脚下的石桥缝隙青苔里全是鲜血,黄濑听见了火神喊自己的声音,转头隐约看到高大身影朝着自己跑来,那声调中只有焦急,并无惧怕——他没有因为目睹杀戮的自己而退避三尺。

“你的身上?”

黄濑吁出一口气,刀口不深,却有血肉翻出。

“无事。”

言毕,口中却涌出血腥,前一日胜柳生宗家,他脏腑受伤,此时一松懈下来,险些压制不住。

咽下喉中腥甜,朝火神的那团影子走去,不料一脚往前踏去竟是踏空!

下一秒身体被紧紧箍住里一拽,火神的臂膀将黄濑的身体拽回桥上,用力太猛了险些一同后仰倒下。

“你想干嘛啊?!”

脊骨所触的肌肉隔着衣料也是温热坚硬,黄濑醒悟过来,他该不是以为自己要投河?

从一场十人围攻中取胜后却因一脚踏错跌入河中淹死,史上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剑客传奇,他可不想成为话本里的主角。

只能苦笑解释:“灯笼掉进河里了。”

“灯笼掉河里了你要下去捡?”火神发急,胸口有如在扯风箱,“店里有的是!”

“不是要捡,”黄濑眨了眨眼,停顿片刻才道,“是我看不清。”

火神闻言怔愣,抬头看头顶一弯明月如烛,洒下薄纱般的清辉——这分明是个无云之夜。看黄濑用剑拄地,站直身体,又有些迟疑着该不该伸出手去。故事里听来这些武士都有极高自尊,轻易扶助是不尊重的表现,但是他看起来又伤得不轻……

正心绪纠结,手臂却被主动着抓住了,愕然看去,只听黄濑说道:“虽然路也不远,可要是不想看我再掉沟里去的话——这一段路还是要麻烦你啦。”

他握过来的手心发热,应是刚才紧握剑柄摩擦所致,但奇异地并没有汗,略略往下,触到了坚硬的物体。

“这是……?”

是刚刚心急拿上的烧火钳,当然什么用处也没有派上。火神满脸通红地把它别在再腰间,小心翼翼扶着人走出几步,想到刚才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

“他们不会回来,放心吧。”似乎读出他心中所想,黄濑疲惫地轻声说道,“好歹也是武士,你没有听过故事里说吉冈道场全门为少主复仇而围攻宫本武藏么,这是自毁之举,一次不成,绝不会再来。”

“你也说了那是故事里。”既然已经以多欺少了还说什么武士的原则,火神轻哼一声,“你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

黄濑摇头,如果真的没有仇恨,只有胜负的话,那么每一次存活下来的自己多背负上的又是什么呢?

“武人的世界生死有命,町奉行也不会管。”

火神想的却是:就算那些人卷土重来,自己也要竭尽所能保护黄濑。他不懂剑术,手中也没有刀。但保护一个人未必只有一种方式,这和取胜不同,是在人本性中便凿刻下的痕迹。搀扶中两人肩背接触,黄濑微微讶异于火神身姿的悄然改变——心境暗合了刀理,他变得像一把刀。

石板路尽头的小酒馆,有红灯笼温暖的火光。

推开自家店门而感到如释重负的一刻,火神惊觉自己脊背已被薄汗湿透。同时听到黄濑低声的话语透过发热的胸腔嗡鸣共振,传到耳朵里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小火神,明天一早我要先离开江户一阵子。”

火神沉默了一阵:“多久回来?”

“等事情过去吧,回来再跟你去看花。”——如果那个时候还活着的话。

“你是傻瓜吗,樱花花期很短的。”

借着门口灯笼的火光,他看到黄濑嘴角勾起,是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

“那就回来吃饭。”

火神摸了摸鼻子,想起还在厨房桌台上摆着的酸萝卜片、竹荚鱼干、梅子饭团……

他嗯了一声,低低重复了一遍那句话:“那就回来吃饭。”

*

愁人难为辞,遥遥春夜长。

春之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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