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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 黄濑凉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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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动力学(上)

火黄二战活动文/同队梗

Summary:火神非常喜欢拥有队友的感觉,而黄濑却迫切地想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对手;年轻的时候常常不知道为何同一个人对自己会有着两种定义,但逃避绝不是个好办法。

Warning:篮球技术bug

 

(每一个强大的男人都需要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从少年时代起就需要。)

 

上.

 

U20,即亚洲青年篮球锦标赛,也是为次年的U21世青赛争夺入场券的前哨突围战。

 

为备战U20,日本篮协从高中、大学和俱乐部征召了15名16至20周岁的青少年选手,集合队员于神奈川展开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训练,由JBA执教经验的前国手相田景虎任主教练。

 

这条消息被媒体大量报导的原因并非日本成为了突然对篮球热衷的国家,而是今年公布的集训名单里有一个富于话题性的名字:黄濑凉太。曾经帝光国中奇迹时代的一员,高中时期带领海常高校在IH和WC都分别杀入过两次四强,在推特拥有数万关注——当然这和之前提到的那些没有关系。他是个活跃于杂志的平面模特,而且刚刚跟某新晋少女团体里的宅男女神合拍MV并传出绯闻,这一次他把自己参加集训的事快乐地公之于众,引发了强烈的回响。

 

在大众眼里跨界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比如钢琴家变了个魔术,又比如明星不小心拿了武打比赛冠军。男模特会打篮球不特别,但几个模特能混到国家队的阵容里呢,这足以成为一个时髦的话题。

 

集训中拒绝采访,媒体和粉丝们都只好盯着黄濑本人的推特,期待着任何值得转载的新料,然而一周过去,一条更新也没有出现。

 

“是训练太累了吗?”“请不要太勉强!”“期待凉太君的表现!”

——诸如此类的留言在主页上日益堆积,接成长长一串。

而这位一向多话的帅哥罕见地沉默了。

 

 

“这样的队伍去U20可不行。”

这是分组对抗赛结束后,大汗淋漓的队员们从教练嘴里获得的唯一评价。

 

是男人都忍不下“不行”这两个字,何况还是从那么一个穿着夹脚拖鞋胡子拉碴的大叔嘴里说出来的。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瞪着,充满了不甘的目光被汗水划过。然而没有人出声争辩,然而高强度的训练让他们实在疲惫不堪,得到解放的许可后便如同退潮一般涌出了体育馆。

 

相田景虎从助理那里要来了记录回来,发现空场地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抱着球坐着——让训练基地门口首次出现了鬼祟记者的罪魁祸首,他走过去轻咳两声。

 

“黄濑,这里不是高中社团,不用留下整理篮球。”

“教练,我——”

浅金色头发的少年猛然抬起头来,嗓音还是哑的,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在不安中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仿佛要从下巴滴落但实际已经蒸干的汗水,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外套。

 

要来了,黄濑想。针对自己的批评或者质问?刚刚那种照顾性的不指名道姓让他的自尊微妙地受挫,毫无意义的照顾。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批评真的来了他是不是能承受得住,因为已经先行自我否定了一轮:尚未找回的球感,失掉的准头,在内线感觉自己像是撞了山的鹿一样晕头转向,还有些别的,更微妙的东西。

 

然而年长者只是在他的肩背上拍了一下,寻常到近同敷衍的鼓励意味反而让内心的涟漪越发扩大。一股嘲讽的恶意不知从何而出,因为是眼前的这个人给了他期望,来了这里。也许不该来的。

 

“我表现的不好,注意力也不够集中。”

黄濑猛然站起来开始自我批斗,无法遏制地生着自己的气,像一面快要涨破的鼓。

“唔……总之该练的时候练,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他注定要失望。相田不是一个铁血的教练,也不喜欢和球员将心比心,他模棱两可地摇晃了下脑袋,用下巴点了下门的方向。

“先去吧,别让你的同伴等久了。”

 

同伴?

走到体育馆门外的大树下却没发现有人。也对,又不是女高中生……树顶传来几声乌鸦干哑的叫声,黄濑摇了摇头,在去澡堂之前还可以绕着场馆跑两圈吧,或许要更累一些才能什么都不想。他抹开被冰冷汗水黏在额前的头发,驱动着疲惫而僵硬的腿开始奔跑。

 

 

火神大我一进淋浴间就把喷头旋开最大。热水浇在身上,肌肉的酸胀感顿时缓解了不少,但刚刚在更衣室里听到的关于黄濑的谈论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那家伙搞错了吧,想出风头去偶像剧里演个篮球队的可不比来这儿适合他!

——进攻核心,他担得起吗?

——看着吧,真到重要比赛他就该掉链子了,我跟你们打赌,不是左膝盖就是右脚踝。

 

高调加入却没有展现出令人信服的能力,又是新面孔,看起来遭致非议也是自然。头脑简单的篮球手们并不擅长排挤,然而黄濑的精致脸蛋倒霉地为他增添了一份格格不入的气质,像闯入羊群的羊驼一样不自知的态度激发了那方面的本能。他们根本没有事先沟通却很一致地尽量不传球给他,并从中找到了乐趣。

 

那些话让火神很不舒服,黄濑凉太这个名字早就被他划入了自己的地盘,作为朋友理应被保护。他是这种很骑士的思维,但实际运用却常常遇到障碍。比如此刻他天真地认为黄濑遭遇偏见只是因为没有发挥应有的水准。集训开始一周了,火神一直在担心这个:黄濑的状态有点不对。

 

不是体能,而是心态上。是因为第一次被国家征召参加这样的集训吗?还是离开篮球的时间太长了一点?以及……是什么让他决定回来的?

 

他们成为朋友早不止一两天了,火神依然觉得自己对于黄濑有好多不了解的事,而且这些问号都要到关键时刻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有一种友人虽然存在感强烈实际并不常常真的出现,黄濑就是,况且他的现充程度完全是普通人的平方。就好像今年来集训的事自己一早就说过,那家伙明明也要来,却硬是一点口风都不露。以至于报到的那一天,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喊“小火神”,他整个被吓一跳,手里正填写姓名的表格都顺手写了个“黄”字上去。填废的表格被黄濑大笑着拿走当自己的了,想到自己被瞒了那么久火神不免有点耿耿于怀,但更多的还是惊喜:能够跟黄濑一起打球,有种想了很久的梦突然实现了的快乐。

 

这不是火神第一年参加国青队的集训了。

 

高中二年级的末尾他就被选拔入队,人生中第一次国际比赛是亚洲四国青年邀请赛。能代表日本打篮球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甚至好像兴奋的不止他一个人:那时候黄濑几乎天天给他发邮件,闲聊或者鼓励。黄濑他没接到邀请,也不可能被选上:他在那年的IH半决赛里受伤,后查出左膝囊肿动了微创手术,自称打算暂时离篮球远远的。“看小火神打就好了”。比赛是去韩国打的,回国那天黄濑还拉着黑子给他开了个乱七八糟的庆祝会(尽管日本队在决赛惜败于中国,火神只拿了个位数的得分)。是在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变得比之前更密切,还是更早?当时火神还以为在不久后的WC赛场上还能见到黄濑,可是到了球场上才发现,海常阵容里七号是一张陌生的脸。

 

手术其实挺成功,但黄濑还是决定提早退部,并且婉拒了大学教练的邀请。火神惋惜之余决定要尊重朋友的选择——十项全能的黄濑在哪个领域会比篮球玩得差?连谈个恋爱(不对,是绯闻!)也是一级水平。上大学后他像是彻底解除了自己和篮球的关系,只在火神面前依然表现出一点好奇,但那更像是在关注朋友。火神逐渐习惯了这样的黄濑,在他嚷嚷着说要跟小黑子争夺“小火神头号球迷”名衔(并没有任何人要与他争抢)的时候,自己居然在狼狈中感到几丝窃喜,好像真应该接受一样。

 

然而现在他又回来打球了,像是憋着一股狠劲儿,把空白的大半年都补上。把这些看在眼里,火神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拉住他说别急,我会帮你,我们会成为一对好搭档,去赢任何一场比赛。

不,光说可不行,他知道自己得拿出行动来。

 

火神飞信思索,同时伸手去拿挂架上的沐浴露,他怎么也想不到身后的门会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空间太过狭小,一转身他差点撞上黄濑的鼻子……等等,谁的鼻子?!

 

熟悉的声音急促地道着歉:“对不起!我以为这里开着——小火神?”

火神身体比脑袋动得快,后退脚一滑,背脊直接亲吻墙壁,有点疼。两双眼睛互相瞪着彼此,还是不远,但足够看得清。

“呃,这间的门坏了没法栓,我……”

水流过的地上滑得要命,火神悄悄放下撑着墙的左手不自在地虚掩着自己,咳咳,当然是那个部位。这姿势很滑稽但毫无办法,就像他没法说会进这间门闩坏了的淋浴间是因为来晚了别的都有人了,而会来晚的原因是他在训练馆门口的大榕树下等了一会儿黄濑。是的,没等到他就离开了,因为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真是糟糕,就算是黄濑现在身上都比自己多围着一块浴巾呢。

“我、我马上就好。”

“一起好啦,”黄濑却歪头笑了笑,顺便又往里走了几步,仿佛点心不在焉,“省水省时间。”

 

既然是为国争光的队伍似乎不可能连这点资源都需要队员撙节,但既然对方不觉得尴尬,同是男生一起冲个澡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这家伙还是个模特都无所谓呢。火神当即发扬风格让出喷头——虽然他本来就已经退到了角落,且退无可退,却见黄濑冲他伸手:“借借。”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递过去,粗粗的金属链挂住门闩的两边卷了几圈,成为一道暂时的锁。对此黄濑是这么解释的:“两个人勉强够,三个人就太挤了。”

 

 

一起洗澡之旅在沉默中起航。

 

说不出否决的理由,但别扭的感觉还是无法消除。或许因为耻于裸露是人的本能,而公共澡堂至少并不至于两人共用一个喷头。火神有心速战速决,但自己刚刚大方出让了喷头正下方的位置,又不好开口再要。黄濑看起来像是很累,刚走到喷头下就弯下腰,像是刚从球场上下来那般撑着膝盖,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任由水流把自己浇了个湿透——包括腰上还围着的那块本应用来擦干的浴巾。

 

这个姿势好像某种芭蕾舞的起始动作,很好地展现了这具身体里的韧性:肌肉紧凑,体态纤长。火神不具备丽子自带分析仪的目光,但通过粗略观察他发现黄濑比前段时间壮实了一些,有一段时间他瘦得像个麻杆,现在变得比较像一个运动员了,就是腰线还是窄得惊人……

 

他匆匆跳过了那块浴巾,因为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黄濑摘下还是继续围着它,只能笼统地认为十分碍眼。火神内心的犹豫波动无法让浴巾的主人得知,当黄濑终于淋够了抬起头来的同时,也毫无预兆地解开了它。

 

他蓦然紧张到背脊里好像过电,犹如眼睁睁看着一枚生鸡蛋落地。幸好这个动作黄濑是转身过去完成的——不过下一秒火神就把那个“幸好”给抹掉了:并不怎么好,细密的水流从白皙光洁的背部迅速滑落,却在翘起的屁股那里逗留,积聚在一个小小的坑洼里,水珠晶亮。

 

火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狭小空间内温度太高而氧气比高山顶部还要稀少。

脑子里重复着速战速决的念头,他从手里的瓶子里挤出一大坨沐浴露往身上一抹胡乱涂开,水声中没听清黄濑说了句什么,目光茫然。

 

“我说你,”不是故意凹造型的兼职模特往后捋着湿透的头发,嘴角上挑,笑容显得有些古怪,“往身上涂那么多润发乳干什么?”

火神顿时大窘,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拿错了:满脑子黄濑的他才是心不在焉的哪一个。

不经意的失态打破了沉默的结界,黄濑嘿嘿笑着袭击了他,把一堆又凉又滑的粘液(真正的沐浴露)噗一下堆到火神敞露的胸口,足够大方。

“这不也没有胸毛需要滋润嘛!”

“……”

“啧,但是肌肉的手感不错。”

啫喱状的沐浴露被手掌匀开,带出奇异的感觉。火神几乎是直接甩开作怪的手冲到花洒底下,使劲一拧调节水闸。

“呜!”被突然转冷的水喷得一哆嗦,黄濑当即抱怨出声,“怎么突然开冷水,冻死啦!”

说着跳开到门边去,以手挡面,他以为火神要用喷头袭击自己。等了一会儿冷水没来,只听火神闷声说道:“我习惯了冲冷水没注意,抱歉啊。”

“……噢。”

 

——这当然是假的。

一手扶着墙壁,让水流像冰冷的蛇顺着脊骨往下游,火神咬牙切齿地祈祷身下抬头的“小兄弟”快点偃旗息鼓。其实这个年纪的男生在洗澡的时候勃起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更别提运动过后肾上腺素本就数值爆表,有没有那一下碰都……但这些理由突破不了火神心里的羞耻界限。

刚刚的动作够快,所以黄濑应该不会看到吧。

否则也太尴尬了。

 

尴尬没有发生。

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他就听到了从隔板那头传来的大声交谈。黄濑大概的确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他现在知道大家在背后是怎么说他的了。

 

说是大家目前也只有两个人,话题不过是之前的延续。不知怎么他们提到了已经去美国打球的青峰大辉,说黄濑完全是他“自不量力的复制品”。

 

火神认得出他们的声音:都是连续几年效力国青队的老队员,又同在日本篮球第一豪强大学青山学院,在队伍里关系最好,也多少有点话语权。其中一个脾气火爆,另一个总是嘻嘻哈哈的。火神想起自己第一年进队伍的时候他们对自己热情的照顾,如今突然显露出陌生而刻薄的一面。他暗暗感到心惊:前辈们居然众口一词,如果不知自己对黄濑的认知如此坚定,也许会动摇。

 

这种可能性让火神愤怒起来:如果只是私下发泄不满谁都无权阻止,但他们偏偏说得这么肆无忌惮,仿佛就算被本人听到也无所谓一般。这已经无关直率,是在伤人了。而且他们根本不了解黄濑,只是把偏见理所当然地作为了伤害的理由。

 

即将砸上隔板的拳头被握住了,是黄濑。

“他们说的又没错。”

他用嘴型说。

火神哑然,他说的不是他不在乎而是这是事实。一瞬间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黄濑现在该是什么表情——真正的表情,没有经过水汽模糊的,但又觉得最好别去看。

火神不看黄濑,正好让黄濑看火神。

他眉毛几乎要纠结成一个X,是真的在生气,他们脚下的水流正呈逆时针漩涡下陷,火神的拳头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卸掉力气,隐隐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跳动的脉搏。

“嘘……”

并不介意多听一点,黄濑一直好奇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而且经常往最坏处想。反正人始终活在别人的品定之下,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听听无妨——实际上此刻的他因自我否定而虚弱,无法抵御别人的评判。

 

相邻的淋浴间水声停了,一人悉悉索索地穿衣,动静不小,另一个从门外隔空回应,还在讲青峰。

 

这两年每个在日本打篮球的人都在聊青峰。NBA三个字是真正的镀金利器,一下把他提到传奇高度:我们也有勒布朗詹姆斯式的高中生天才。篮球青少年说到青峰的时候总是嫉妒和敬畏并存,因为他强,不是一般说说的强,打过戳有国际ISO认证,国内联赛一比就是小儿科——虽然两年前青峰也在小儿科里打拼,甚至没拿过冠军。

 

“我知道黄濑跟青峰都是帝光出来的……不过青峰可没那么好学。”

“条件就差一截啦。当个模特自以为挺帅吧,那身板禁区里还禁不住我一下撞的。刚我防他的时候就那么轻轻一下就倒了。他还来劲了,起来后跟那瞪我呢,搞得我像是故意的。”

“故意又怎么了,搞伤了还有技术犯规一说呢,明知道撞不动还往里闯,那是他傻。”

洗完的两人一路说着,声音渐远,终于彻底出了澡堂。

 

好像,没别人了。

嗯,都走了。

 

两人交换着眼神,哗哗的水声仿佛都因此有了一点空洞的回音。整个浴室就只有他们俩,他们竟然还是只能挤在这个小角落里。

无法将其视之为自己的地盘。

“以前我总以为讨厌我的人都是因为嫉妒呢,”先开口的是黄濑,“别笑啊小火神,我可就是这么浅薄的家伙。”

火神心想自己怎么可能笑,倒是面前的这个人笑得跟面部神经痛似的。

看他勾着嘴角伸手过来调热水温,火神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两人一直淋着冷水,天啊黄濑是怎么忍下来的?!毕竟还是早春,凉意从脚底直沁上来,身下的尴尬情状自然也早已消弭。

“还是热点儿吧,身体好也不是这么显摆的,会感冒呢。”

依然是低低的声音,像是隔间里有结界,不能被惊动。

冷水让两人之间仅存的雾气也散去,朦胧中的暧昧荡然无存,清晰让人变得小心翼翼。

“你……”火神张了张嘴,“你不是单纯的模仿青峰。”

 

这话说得很突兀,但黄濑懂他的意思,肩膀微微塌下去。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糊着水珠,倒不至于看成是哭了。那是个“谢了”的表情。火神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从喷头底下走了出来,在直接拿了黄濑挂在墙上的浴巾绞干搭在肩上。

“我好了,你慢慢洗。”

 

他解下项链开门出去,过了一会拿了自己的那条干浴巾搭到门沿上,正要走时听到黄濑在里面喊小火神。

“一会儿陪我去1on1。”

“教练说——”

“我们上一次1on1是什么时候?”

他踌躇着,终于隔着门板应了一句“好”。

 

 

暌违多时的1on1并未持续很久,却已经被好事者发现并上报给了教练。

 

集训的第一天相田景虎给队员们立下规矩,一切训练以他的安排为准,不许球员私下练习。两人都因此受到了处罚。

 

“我知道如果总是用自己百分之七八十的体能训练提高会很慢,所以我一上来给的就是百分之百的最大量。这个量我比你们自己更清楚,因为我有经验,有科学的统计。训练结束,就应该去休息。别跟我说你还能跑能跳能投,那是撑着,撑着谁不会?要是靠意志力就能打球,那干脆找一堆自卫队军人来不就好了。”

 

对于他们的违规行为,相田倒也并不生气,只是慢慢悠悠地剔着牙布置完处罚内容,便挥挥手把两人赶出了体育馆。这一幕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除了头发过长挡住眼睛实际正在假寐的紫原之外,大多数人都对火神投去同情的目光。

 

原本以为会是罚跑、局部强化或者枯燥的投球练习,这些根本无所谓。但相田却让他们一天都不许碰篮球,回房待着即可,反而让他难以接受——这还算是处罚吗?

 

“唉,其实教练是对的,”偏偏火神还这么说,你有努力过头弄伤自己的前科,我不该答应你。”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好意,可黄濑还是感到一阵烦躁。昨天的1v1压根不是什么加练,不过是想证明个结果。

 

“我没想弄伤自己,”他脱口而出,“小火神说过我不是单纯的模仿青峰吧?可如果是青峰,昨天单挑能赢你几局?”

没等火神回答,他自己接了上去:“如果是这样的‘不是’,那又有什么意义。”

话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太过咄咄逼人,便朝身边的红发男孩抱歉一笑。

“对不起,还是拖累了你。”

火神正想反驳他之前的话,陡然被这道歉打乱了思路,下意识地摇头,摇完了重新组织语言无果,索性沉默了。

 

这时候他们还站在体育馆外,紧闭的大门后依稀传来球鞋摩擦地板和皮球敲击地面有节奏的混响,是长年累月一直听惯了的声音。黄濑认真听了一会儿,伸脚踢开地面上的一粒小石子,在阳光下伸长双臂,像猫科动物般伸了个懒腰。

 

“走啦,又不是罚站。”

仿佛迟疑的是火神而不是自己,他语调轻快地催促道,率先迈开了脚步。

 

 

黄濑从传达室抱了个足有半人高的棕熊布偶回来。

“姐姐真是太贴心了,知道没它我夜里睡不着。”

“……”

他把侧脸在熊腮帮上来回磨蹭,火神的眼神有些发直。

“开个玩笑。”熊的头上绑着白布带,写着顽张る,下一秒被抛到一边的床上,浑圆的屁股高高撅起,“是粉丝寄来的礼物,先放在你这里。”

“啊?”

火神并不觉得自己需要。篮球训练基地里的床已经是加长特制的了,但毕竟还是不如家里宽敞,他不想和此巨熊拼床。

这只是权宜之计。黄濑说他已经招惹恶评,不想再给别人加深关于自己喜欢毛绒玩具的娘炮印象。原来他是在意的,然而只是在意到了奇怪的细节上面。

“总觉得有点像你啊小火神,棕红的毛色,”把熊翻过来又看了看,黄濑眨了下眼睛,“其实抱着睡应该会挺舒服。”

火神开始狐疑:“……这真是粉丝送的?”

“真的真的,给你看小卡片。”

 

黄濑搬来笔记本跟火神一起看比赛视频,看着看着头一歪就睡了过去。醒来发现自己枕在火神膝盖上,在他的运动裤上氤下一滩暗色水渍。感觉这情景似曾相识,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直起腰来。

 

“现在我有精神了,”他说,“换一场有意义的比赛来看。”

“这是去年热火打得最好的一场比赛,不值得看吗?”

“很厉害呀,但又不是他们做我们的对手。”

 

他点选了另一个视频文件,火神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自己参加的那届四国青年邀请赛里对战韩国的那一场。然而这样的邀请赛国内几乎没有人关注,应该没有直播才对,赢了也只是在体育新闻上播报结果。

 

“问电视台的朋友要来的。”黄濑解释道,凑过去熟练地拉动进度条,“第3节6分04秒。”重新播放的时候正是日本队要求换人,火神看到自己从替补席站起来,走上场地和队员击掌,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椅子上的屁股。

“从这里开始看?”

“你没上场前都是垃圾时间。”黄濑凉太式的夸张修辞,但又包含着某种让人动容的真诚,因为自然无比,“有你在才有看头。”

 

火神的耳朵窜升起热度,仍然有些不习惯在视频中看到自己,但另一双眼睛则全然聚精会神,紧紧跟随场中那个他的身影:全场跑得最快的,跳得最高的那一个。这一节最后一次进攻,球过三分线,对方的两个人用身躯堵住他,连红色的脑袋都从画面中消失。下一瞬间他硬是从油漆区里杀出,毫不犹豫地直接起跳,接过队友的吊传将球砸进篮筐——

 

“好球!”黄濑喊完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火神,直接把胳膊插到他颈脖后面,甚至捏了捏那显然红得有些不正常的耳朵,“哎哎,看自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就没想好好看球吧!”

火神无奈了,黄濑避重就轻起来就像颗亮晶晶的玻璃弹子球一样滑不留手。这是他的应激反应吗?要命的是总还对自己有效。

 

“不是在逗你。”黄濑收敛了笑容,“我就是这样,要看着别人才能找得到自己。”

火神原本已经站了起来,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又坐下了,侧目看到的黄濑是认真而凝重的表情,目光一动不动,看着视屏角落里的红发队员如同看着宇宙航路里的一个坐标。

“小火神,你看你打得多好。”

“……”

哪有?第一次上场多少有点兴奋的冲劲,但也没有特别值得自夸的出彩表现,黄濑经常赞誉得过分,总还是有针对的,但刚刚仿佛只是一声纯粹的感慨,让火神摸不着头脑。

“果然一直在进步。”

“因为一直在练啊,”抓了抓短短的头发,他不知要怎么说,“我除了打篮球也不会别的。”

 

“一直”这颗小图钉扎进了黄濑的手心,带来钝痛。他屈起双腿坐到椅子上,用自己的胳膊圈住它。

“所以没注意的时候你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你也很厉害吧,一支队伍被开了完美模仿的你一个人压着打的局面也有过。”            

“有点想不起来以前跟你打是什么样,”黄濑把额头抵到自己坚硬的膝盖上,用力到让合着的眼睑内都映出奇怪而游离的暗点,“就记得每次都差一点点……”

总是差一点点……然后被拉开。周而复始,他终于疲倦。

 

火神皱起分叉的眉毛,他不明白那消极的来源,也十分不喜欢。

“明明昨天才刚打过。”不然他们现在怎么会在这?

“那个和正式比赛不一样。”

 

他模糊地感觉到黄濑在下意识强调时间,高三到大学第一年,他远离篮球的那段时间。这种迟疑以他的性格是无法理解:撇开手术和术后恢复的时间,剩下的空白是出于黄濑自己的决定,那么就不应抱怨,况且它根本不是致命的问题。

“38岁的乔丹尚可以在离开NBA两年之后再次回归,单场砍下51分,你比他年轻20岁,正是身体机能的巅峰时刻,没理由找不回状态。”当然黄濑也并不是不努力,火神调整着说辞“我觉得你还是……多适应一段就好了。”

“他应该从来没有断掉过尾巴吧。”

“哈?”

 

黄濑闭上了嘴巴,完全是一副刚刚被外星人附体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无辜表情。

再说下去就会显得矫情了,他思忖着,就算我真的有点王子病,也得捂好了别让小火神看见。

 

壁虎可以毫不在意地把断了的尾巴抛在一边,因为新的会长出来。

曾经他以为自己像抛弃断尾的壁虎一样抛开了篮球:挥洒汗水的几年时光,有遗憾的青春回忆……差不多够了。挥挥手让那片云彩过去吧。可是一看到赛场上那个红头发的球员奔跑灌篮的身影,他一瞬间又恍惚起来:那不就是自己丢掉的尾巴吗?

丢不掉的,还会长出来,调动全身最活跃的细胞,费尽一切努力地长出来。

就像它一直都在。

 

“对了,黄濑,我有个问题……”

“嗯?”

“不想说没关系啊,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又回来打球了?”

 

 

“你跟火神这一整天到哪里约会去了。”

 

推开房门劈头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黄濑只觉得头皮一麻。

坐在自己床沿上按摩小腿的今吉翔一玩味地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吓到了自己这个漂亮的室友——这可真是难得。

“我开玩笑有这么奇怪么?”

“呃……有点。”不止一点,黄濑眨眨眼睛,很奇怪。

 

被分派的同屋室友是原桐皇的眼镜队长,这件事一直给他带来些许压力。能压得住青峰的家伙肚子切开来毫无疑问是黑的。黄濑不怕与任何人相处——他对距离拿捏准确,但想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要一直被人从镜片后面无声地观望,还是有点儿发憷。

 

过去的一周里今吉好像还没有这样主动跟他说些什么,更别提开玩笑了。不过在刚才那个玩笑式的问候里倒是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存在,是以并不需要太过戒备。

 

“看了一整天的比赛录像,我睡得天昏地暗。”黄濑走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装小白兔,“那么前辈,你们今天都训练了些什么?”

“基础的体能训练,半场攻防……不过别担心,没有进攻战术演练,一套都没有,本来上周说的可是这周开始。”

今吉的话里有某种重点,但他尚未抓住。好在对方没卖关子,下一句就点明了。

“战术演练总不能在主力队员缺席的情况下进行,这意味着你和火神,你们两人里起码有一个是教练认定的王牌。”

“前辈……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呢?啊……大概怕你觉得自己被放弃了,”今吉侧了下头,标准的狐狸笑,“还有青峰从来不叫我前辈,你比他有礼貌多了。”

鼻腔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一阵酸涩,像被喷进了柠檬汁。他没指望过理解,可自己当然不是为了被评头论足一番,让屁股黏在替补席的长板凳上而来这个地方的。黄濑垂下头,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下一刻今吉的话却变得尖锐。

“不过篮球可不是说召集一批打得好的家伙在一起就可以了这么容易的事。球队必须有且只有一个核心,否则阵容再豪华也没用,梦之队也会输得满脸血。”他直白地提出问题,“你觉得你和火神谁能胜任?”

“……前辈觉得呢?”

“不敢回答倒知道把问题抛回来嘛,”今吉开始疏通另一条小腿的血脉,似乎很乐意进行这样的闲谈,“可惜我也不是教练肚子里的蛔虫。”

“我以为前辈会说是火神。”

黄濑镇定地说。他一直不知道今吉对自己的看法,但他另有不让自己尽落下风的方式。

“前辈还在桐皇的时候,海常连一场都没有赢过你们。”

“你啊……简直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在乎输赢的。”今吉隔着镜片观察着黄濑的表情,知道他不喜欢这个评价但忍住了没有反驳,“我猜你真正用来做标杆的应该还是青峰吧。”

 

他注意到黄濑垂在膝边的手捏紧成拳,笑笑继续说了下去:“我就说说我的看法:我们和诚凛的那场里青峰跟火神之间的确有某种一对一的对抗,但你的那一次,其实输给的是整支桐皇队伍。”

 

黄濑陷入短暂的困惑,他希望的是简洁的评判,哪怕毫不留情的打击。但显然今吉不会这么善良,曾经折磨过小青峰的故弄玄虚现在轮到我来面对了,他想,要怎么才能挖出他的真话来?也许该过去帮他捶捶腿。

 

他露出乖巧的服务性表情……“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吉大笑,眼镜都差点滑下来了,“海常竟然有这种习俗吗?”

“才不是!笠松前辈他们好太多了!(跟你比)简直就是个天使。”

黄濑终于破功,嘟哝着愤愤然躺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看到那个难缠的桐皇前队长走到床边,透过眼镜俯视自己。

“好吧,目前看起来火神有一点比你强。”

“……是,做完手术将近一年的时间,被我浪费了过去。”

他用手遮上自己的双眼,感觉自己犹如复读机一般惹人厌烦。

“不,我说的是他在队伍里人缘比你好,老队员都喜欢他。”

黄濑抱着枕头一个打挺重新坐起来,满脸意外——居然是这个理由?!

“而你嘛,除了火神看起来关系不错之外,紫原不也是奇迹世代时候你的队友么,来这儿之后你跟他聊过没有?”

“……”如果单方面的讨要零食算的话。

今吉伸手指指自己:“跟我这个同屋好像也没说过几句。”

——那是因为你很可怕!

“我不知道这几年你有没有性情大变什么的,不过当年你一个人去海常是怎么被接纳的?那支队伍可是全心全意认你是王牌呢。”

“我不知道……”

黄濑把手插入头发里乱抓了几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瞳仁里掀起了一场风暴——不愧是今吉,他说出了一些自己从未正视过的事。

“但这对你应该不难。”

今吉耸了耸肩,非常笃定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在火神找到相田景吾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坛边抽着烟对着电话怒吼。

 

“见鬼的男朋友,怎么可能会是值得托付的人!老爸我说了多少遍,不要被那些整天就知道花言巧语的混小子给骗了,他们根本只想占你的便宜,我才不允许任何人看我家丽子的裸体……等等!!”

 

显然是那头的丽子强行挂掉了电话,中年男人忧伤地凝视了一会儿手机……“可恶,真是女大不中留。”骂完才他从影子里发现另一个人已经在身后默默站立。

 

“教练,”看相田挖了挖耳朵,火神连忙改口,“影虎先生,我……我想找你谈谈。”

“哦?不是因为被我罚了一天不高兴了吧。”

火神赶紧摇头。

“那是什么?”

“我听黄濑说了这次被征召的事,他有一年空白期,本来应该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他停顿片刻,“是您力主让他来的吧。”

“那个啊,算是吧。”

“既然是破格要求,我想您一定做好了打算,也认为他可以达得到要求。”

“破格什么的算不上,进来的时候体能和投篮测验都是他自己通过的,否则也留不下来。打算是有的,但也没说一定行,本来也没有百分百的事,”相田笑了,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迂回不来,“你啊,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我只是希望能帮到他。”火神鼓起勇气,整段话在来的路上他已经默默在心底演练过很多遍,“这次机会对黄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因为太重要了所以他现在有点怎么说……紧张也好,摸不清方向也好。他动过手术,一年没打比赛了,会彷徨也是正常。可是作为教练您难道就任由这样吗?既然给了他期望,也应该给他指明方向才对!”

 

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不要全部释放内心的情绪,火神一口气说完就沉默下来——那番话近乎指责,对教练这么说实在是很失礼的行为。如果相田因此再度责罚他也没有怨言,为了黄濑他无论如何想试试。

 

相田隔着从嘴角袅袅升起的烟雾观察着自己面前的少年,垂着头却挺直着腰杆站在月光下,为了另一个人展现出的固执和较真。

“听起来我这个教练好像是应该对他更负责点。”他吸了最后两口,把烟屁股扔下来掐了,“不过在那么做之前,得首先看看你的意思才行。”

什么叫——他的意思?

“我可是为了你才把他给招进来的,要帮他,当然也是靠你。”

 

 

连续两年入选国青队的火神凭借数场比赛中的优异表现被认为是这支队伍里的主力得分手,在篮下也有相当的威慑力。换言之,他已经被任何潜在的敌手作为重点目标盯上。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要研究你,防你,今年的比赛你想要拿分绝对没那么轻松。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得分手,”相田说,“黄濑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当然你们还是不一样,他有他的特质,可是你能做到的一些事,对他来说就很困难。”

 

“黄濑的模仿能力很强,应该说他能做到的有很多我反而做不到。”

这并不是示弱,他只是觉得应该诚实说出心中所想。

 

“你喜欢他是一回事,我这说的是他的短板。”幸好是在黑夜中,火神不必担心一瞬间的面红耳热被教练觉察,“一是体格太瘦,在内线不好跟人拼抢,容易吃亏。不过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个问题,关乎他长期以来养成的意识和习惯:作为一个小前锋,他持球时间实在太长了。”

 

持球时间就是单个球员把球控制在自己手里的时长。有一些球星经常会尽可能地将球控制在自己手里,不仅仅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得分机会,也是为了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场。纳什、科比、甜瓜安东尼……很多人都被喊过球霸、球场黑洞。但其实全盛时期的乔丹也是很少无球跑位的。因为是巨星,连队友都认为应该尽可能地把球给他,在他手上才能为队伍赢来胜利。但客观地看,始终由一个人拥有球权反而会降低效率,因为一旦持球,便会引来重重防守,在应变中会消耗大量体力,并且对队伍原有的配置也是一种浪费。

 

火神承认自己有点难以把黄濑和“球霸”这个词联系起来,因为他并不会给人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但仔细回想他们曾经的那几场比赛,自己负责防守黄濑的大多数时候,他的手里确实是有球的。

 

“丽子手头的数据记录的很清楚,我都拿来看了。”相田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继续说了下去,“你在诚凛的时候和那个存在感很低的小子搭档,他总能找好机会把球送到你手里,内线能抢篮板的也不止你一个人。但黄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先是帝光那时候队伍太强,同年龄的人对他们造不成威胁,拆档、掩护这些都是多余的,对于国中生来说没有策应的概念也是正常。奇迹世代讲的是个人能力,黄濑还是里头起步最晚的,他那么想要得分,就只有自己去把球找来,从对手那里偷,截,然后尽量把它控制在手里。

 

然后到了海常,他成了全队的绝对核心,开始知道配合了,但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这里面有客观原因:海常内线并不太强,到了篮下他没有太多可以借助的力量,更多的得分来自于他的强投。也有主观方面的因素,作为王牌他开始有了责任感——”

 

“王牌的工作是带领球队获得胜利……”喃喃地说出这句话,火神脑子里满是高一的冬天那场比赛的最后,那个金发的家伙满脸是汗地喊出它的样子。他感到一阵悸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样说的黄濑是把什么揽到了自己身上。

 

“嗯,他会觉得我要做得更多,怎么做呢?先把球拿着。这就像一种忧患意识,让他总是舍不得放开球。他这套思路到了这儿可不行,这里不是高中比赛,单打能力再强也不能这么玩。没人会放他一个人单兵直入,只有球在我们的人手里流畅地运转起来才能找到好机会。”

 

火神的表情依然有些茫然,这些话很重要,但为什么说给自己而不是黄濑听?

 

“这个嘛……意识不是这么好改的,说破嘴皮也没用,首先得让他安心下来。”

“安心?”

“对,让他知道会有人在合适的时机把球送到他手上,或者受阻的时候有人在好位置等着能接过他的球。我想只有养成这种默契,才能把他从不必要的工作里解放出来,让这家伙放心地空手去跑位,然后把球投进那个篮筐……”

“我会传给他!”

相田扬起眉毛,转头看着火神,发现他目光闪烁,急迫地表达着自己可以做得到。

“请教我更多种传球的方法,让我来配合黄濑——”

相田干咳两声,挥挥手打断红发的年轻球员。

“先听我说完,”不得不说火神的积极有点超乎他的想象,这是座一点就着的小火山,“首先集训的时间有限,配合不一定可以练出来……好吧看你这架势是很有信心。有动力是好事,想帮朋友也很好,但我说过这要你先考虑清楚可不是在开玩笑。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关于清晰你自己在球场上的定位的事吗?”

 

当他问你为什么回来打球的时候,黄濑噗一声笑了出来。

“这架势是要给我写回忆录啊小火神,一般来说不都是命运的呼唤么?”

火神以为他就要这么轻松把这问题打发了,然而他这回猜错了。

 

“教练来学校里找我,就问了两句话。第一句还能不能打,我说能;第二句想不想打,我说让我回去想一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那时候学校里感冒大流行,你知道我一向走在流行的前沿的,肯定中招。戴个大口罩在花粉乱飘的风里乱走,头晕得厉害,就越发觉得整件事不太真,像是在做梦。”

 

黄濑知道自己天生带光环,不用努力就能把很多事情做好,简直天怒人怨。但唯独在篮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说他“不够努力”,他的天赋和付出被所有人肯定,却没有换来胜利,头一次,他开始被说“运气不好”。

 

“退部的时候我想的是,打篮球这件事里最快乐和最辛苦的部分我都尝过了,要结束虽然会带着遗憾,可人生不可能没有遗憾。”

 

最不甘心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对于不打篮球的决定,所有认识的人都表达了惋惜,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挽留”他,仿佛这是一个无可奈何但正确的决定。他跑去大学找笠松前辈,原以为会被狠踹一脚骂“开什么玩笑给我回去!”,可是前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那就好好干吧。”,口吻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直到相田景虎出现,他才意识到自己也许一直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还想不想打”。

 

“结果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到这里黄濑突然停顿了一下,自白的节奏断了,“哎,小火神你做过的吧,那种梦~”

这神一样的转折让火神下巴都要掉了,哪种梦?不是好好在说着为什么决定继续打球的事?

“咦……不可能没做过的吧。”

目光暧昧地扫射过去,黄濑托腮笑得有几分恶劣。只有他知道这是报复:图钉扎哪你就问哪,戳得准又狠,是人干的事儿吗!

“我做……”火神急了,“跟这有关系吗?”

“别激动嘛,”黄濑略感满意,便解释道,“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种体会,做梦的时候自己像个旁观者,醒来冲动倒是会特别强烈。我感觉那种梦可能比较有代表性。”

“……我有点不想听你的梦了。”

“我梦到高中一年级的WC半决赛,最后四秒钟。”

 

一场球赛有48分钟,但人们总是只谈论最后那几秒钟,决定胜负的瞬间足以掩盖之前的表现,这看起来不公平但多少有点道理。至少那一战最后的4秒钟是让人难以忘记的:笠松外线投篮得分反超,诚凛最后的一次机会,带球长驱直入对方禁区的火神遭遇了黄濑更先一步的回防。

 

火神被他的一句话卷入回忆。

“那个时候你都直接喊我‘火神’了。”

“——是吗?”黄濑眼里闪过些微意外,然后摇了摇头,他的梦里不包括这一细枝末节,“最后那一球真的是……被你骗过去了!我简直想不明白:明明全部都算到了,你的起跳暗示、滞空时间、左手的力道……谨慎起见我都只是干扰,没有硬去盖你——其实我超想盖你一个大的!”

火神捕捉到一个瞬间,停顿中黄濑愤愤然咬了下自己的嘴唇,隐在其下的血色一下鲜明得想要冲破表皮,幸好很快松开。

“然后终场哨响,你落地了,其实没看见小黑子是怎么把那个球投进去的。”黄濑舒出一长口气,“我不相信自己输了。当时是真的觉得应该可以,至少赢你那么一次的。”

 

火神想说其实那场你的确没输给我。不过输赢从另一方面来说是笃定到冷酷的数字比分,无从改变。他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我记得你还说下次一定赢回来。”

“是啊,”黄濑笑笑,“醒来,就记起来了。”

 

在那之后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因为刚刚说的是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却很重要的事情。比赛的视频播放到了尾声,跳出的屏保是逐幅变幻的黄濑的写真(实际上那不是有意设的,只是刚好自动播放最新的图片文件夹),把他自己吓一跳。

 

走廊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看发现是集训的球员们回来的时间了,黄濑赶紧把笔记本电脑一关说小火神我们也该解散啦,晚上还有器械训练是逃不掉的。临走前他特地把床上的熊拉起来,扯着它的圆耳朵发表不容置疑的宣言。

 

“是男人就要说话算话,对吧熊桑?”他自问自答,“对!”

 

 

门关上的咔哒声像是在火神脑子里摁了一个开关,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

 

眼看会错失的投篮在最后一秒变成逆转胜负的传球,一想到这个就有种莫名激动的情绪在胸中鼓荡。之前他从没有那么传球过,为什么当时敢出这个手?是被幸运砸到头还是绝境中的本能?赢得比赛后搭档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笑脸,让觉得或许有什么是可以带来比单纯灌篮更丰沛的满足与成就感……

 

所以在面对相田景虎的问题时,火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不仅仅是为了配合黄濑,我喜欢传球这件事本身,能跟队友一起获得胜利比什么都重要。”

但他不能否认是黄濑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这种想法。

“哪怕要改变自己以前的球路?”

“当然可以!”

感到决心被质疑,红发球员略感不爽,受几个全能NBA巨星的影响,能打全场通常被看做是能力的肯定,特别在年轻人心里。

“黑子都能发展出幻影投篮来得分,我也不想做个得……只会进球的。”

 

相田饶有兴趣地摸了下鼻子,是什么让他“燃”成这样?不过身为教练,该装的时候还是要装一装。就算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别把什么都想得太容易。他咂摸一遍火神刚才的发言,突然扬手拍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

“嘿,想说自己是得分机器?口气挺大啊。”

“……”火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明明临时改口了。

“也不算全错。你吧,一直打着PF实际干的很多是3号位的活,篮下本来有优势可没机会发挥,去年我就想过培养你跟那个零食仔(紫原)做内线组合的,但又怕这么折腾对你不利。”

相田知道火神对这话不明所以:很多人在这年龄都把“考虑”和“决定”混为一谈,对这颗好苗子,他有必要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这样的体格球路,如果有机会去国外,也是打2、3号位的可能性居多——像那个青峰大辉现在不也改打小前锋了嘛。虽然说刷助攻篮板都是数据,但得分进球毕竟更光鲜一点,也容易让人注意到你。”

一个球员也许会在不同阶段分别打过几个位置,但在最快成长的时期,还是应该做出能最大限度提升自己的选择。相田认为自己在火神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他也无法确定到底哪一种对他个人发展来说更好。

“但您刚刚不是说,如果我能助攻配合黄濑对比赛更有利?”

“从我的战术上来看这样当然是最好,可如果光考虑这个那就是我的自私。”

“啊?”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临时的战术配合,但他知道对火神来说不是,这是颗不知道什么叫敷衍的心,下定决心就是拼尽全力,他真的会去改变。

“打完U20这支队伍可能就散了,你们各回各家——国家队就是这样,永远是一个半临时的状态。”他取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在手指间把玩,“说白了,你更重要的舞台不在这里。”

他言尽于此,让火神回去想想,不着急,明天再告诉他想的结果。

可火神没走。

“教练,我——”

正在口袋里乱寻摸打火机的相田顿足,说了不着急这也太快了。

他听到火神说:“我只知道来这里集训的大家都是认真地在打球,认真地想赢。”

啪嚓,黑暗中蹿升出一团明亮,透过火光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那里面有比矿石还坚定的东西。

“光是想赢?”

想和黄濑,和大家一起赢。不想看到队友哭泣的脸,或者强忍着眼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火神再次肯定这是他最想要的。如果连这都做不到,“更重要的舞台”只是梦想中的幻影。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现在。”

国青队总教练一时无语,这种热血上头的劲儿谁没有过啊,他忍不住有点酸地想着——我们的影虎先生也曾年轻过。

“我还记得,”偏偏火神还有话说,“去年输最后一场的时候,有人说过今年一定带我们夺冠。”

“哈?”

相田嘴里刚点上的烟差点掉大脚趾上,被红发少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是男人就要说话算话,”想起另一个人说这话的模样,他情不自禁地扯开嘴角,“对吧教练,喔,影虎先生?”

 

 

集训进入第二周,很多事情开始发生改变:十几二十岁的男生们聚集在一起犹如一堆不稳定分子不断挤压碰撞,本就分分钟都酝酿着化学反应。

 

黄濑巧妙地修正着自己散发的气息来融入队伍。

 

不得人心的球员无法成为王牌——他被点明了这个道理。他一没有揣着一颗反社会的心,二没有把唯我独尊的名台词挂在嘴边的习惯。之前只是因为焦躁而忽略了这件重要的事,幸好此时开始行动还来得及。

 

就像今吉所说的,这对他来说不难。以某个红头发的家伙为例,运动系男生的心好恶分明但并不坚硬,从模特行业混出的经验里摘取一点羽毛尖儿出来拿下也足够收罗下半数。从闲聊中不突兀的插嘴到用有趣的话题吸引大家的注意;抢在助理教练的前面换掉训练场边饮水机见底的水桶;他的外套口袋里永远有:OK绷、消肿喷雾、口香糖和吸油纸(不奇怪,那些长痘痘的大个子们真的需要,谁说篮球手不注意自己的外表,他们背过身去偷偷使用)……校园偶像不是白当的!他完全知道如何在不经意中化解针对自己的抵触情绪,男生们无法对两种存在板起脸:新奇和体贴,而他全天候无差别提供,比多啦A梦还善解人意,同时又牢牢掌握着分寸,不让人觉得别扭或谄媚。

 

这个临时集体在他面前竖起的墙并不坚固,黄濑信心满满,打算一口口啃掉这块威化饼干。

 

当然这只是step1,只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对那些格外好斗的家伙来说未必凑效。男生之间真正的信服还是要靠实力,示弱会加大那一部分人的反感,比如在浴室隔间大肆议论自己的前辈之一,脾气火爆的永井。恰巧在一对一对抗训练里,他们狭路相逢。

 

“脚还是膝盖?”

“什么?”

“就你那动过手术的,先问下好全了没,要没好我可得小心点。”

“……喔,前辈你可以尽管来检验一下。”

 

连续当选两年大学联赛第一中锋的永井身高仅比紫原矮2cm,可是臂展比他还宽,是青山学院的著名铁塔,因自身条件所限发展出了近乎极端的逆向外貌主义。他顺口讥讽惯了,不料金毛小子居然以挑衅的姿态回击,看起来也没那么孬嘛……他有点意外。这样的回击还不至于触怒永井,因为他相信接下来的训练里这个小白脸在自己手里会吃到苦头的。

 

然而黄濑把他的防守过掉了。

 

跨左脚,压肩,突破,这都是假的,死死盯着他的永井滑向左侧,垂下来如同猩猩一般的手臂过来想打掉球……

那一瞬间黄濑的眉毛扬了起来,他已经把自己的重心换到了右边,谁都来不及封堵了!

 

青峰和紫原之间的1对1并不多见,但他至少目睹过几个狡猾的片刻……

“前辈,该你了。”

对着皱眉惊愕的永井,金发少年愉快地舔了舔嘴唇,你不是觉得青峰厉害吗,那么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站在巨……不,黑皮的肩膀上。

 

没有人清楚那一下碰撞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那声颇大的响动后黄濑就变成了场地中的视线焦点。他倒在一边,手捂着脸,身边是休息的长凳——他们这组的位置比较靠边。

“黄濑!”

自己的名字被熟悉的声音喊的前一刻他眼前一黑,鼻腔内涌上一股热流,手指缝里也感到了一股热流。这是个双重连环撞,先是鼻子上挨了永井手肘的一下,然后飞出去额头磕到了凳沿。

透过指缝依稀可以看见靠近的红毛脑袋,黄濑咬咬牙抢在火神抵达之前镇定地扶着长凳站起来,伸过来想要扶他的手被空晾在一边。一圈人渐渐聚拢,助理教练也过来问怎么回事,永井非常尴尬而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说不出个所以然。几次挫败后焦躁起来的他的确有过很推这家伙一把的想法和力气,可是他……叫任何一个知道他脾气的人来看这发展好像都不怎么意外,但真看到那张被鲜血模糊的脸谁都没法不生出恻隐之心。

 

“刚刚是我脚下滑了,”当助理教练让他带受伤的后辈去医务室处理的时候,黄濑表现得非常配合和谦逊,“麻烦前辈了。”

永井越发感觉自己做了错事,垂头丧气。

 

一直到包扎完毕黄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的操作其实有破相的危险,不过总体上来说他对自己不避开那记犯规撞击的灵机一动还是满意的。吃掉“犯规”,就有“罚球”,规则就是这样。在最终目的达成之前用擅长的小手段刷一点好感度,这样的做法并不折损他的骄傲,盛放自尊的地方现在正压着一份热腾腾的决心,他喜欢押上一切的感觉。

 

 

火神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逡巡——基地不是学校,加上教练和后勤组也只有几十号人,稀稀落落地安插在大厅里。所以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金色的脑袋,现在上面缠着几圈密密实实的白色绷带,一晃而过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说是一晃而过,那是因为那颗头一低下去就被紫色头发和宽阔的肩背挡住了。

 

脚步一滞,那种莫名的不悦又加深了一点。应该是错觉吧,毕竟中间没有发生任何事会让黄濑想要开始疏远自己。纠结为什么之前他总是坐在自己旁边吃饭而最近开始跑去找紫原这种事显得很小家子气,可刚刚那个突然低下头并且再没抬起来的举动就很难让人不多想了。火神有心想问问他伤口如何,但坐在另一侧的两个前辈冲他招手,加上心理这点疙瘩,便也终于没有拐向黄濑那边。

 

直到火神走远,黄濑的脑袋才小心翼翼地从紫原的肩线上露出了那么一点,眼睛转半圈,又低垂下去。他躲的实际上是食堂窗口举着手机往这边看的一个女生,不知道是粉还是单纯的认识加好奇,只要他出现在饭厅就一直小动作不断。

 

“还握着手机呢,小紫原你再挪过来点,帮我挡挡。”

对面奋力进食的人明显不乐意,在咀嚼中含含糊糊挤出一句又不是没拍过。

模特当然不至于怕盗摄,黄濑伸筷子忧郁地戳了下米饭:“今天形象不好。”

他不想自己脑门上缠得死蠢的绷带在网上被热议。

这回答只换来鼻孔里不屑的喷气,紫原又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拢了拢。他护食得厉害,一直处在自己盘中食物会被夺走的(不必要)危机中,三番五次想把黄濑赶回火神身边……这样的误解真让人心酸,黄濑几乎想要说那句名言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尽管如此,不得已应付完一个奇长无比的电话放下手机的时候,他发现紫原已经堂而皇之地把筷子伸到他面前的餐盘里夹牛肉了。

 

“女朋友?”

黄濑被问的吓一跳,从紫原嘴里听到这个词让违和感直线上升,也许他只是为了掩饰刚刚把最大的那块肉送进嘴里的动作?

“嗯……说了好几次想过来看我,好麻烦。”

 

事实上打来电话的是之前的绯闻对象,对他有点意思不假,上面有事务所压着也没胆子真的交往,最多是邮件电话里玩下暧昧。女孩儿略微粘人但人不坏,黄濑设身处地,觉得如果自己对着喜欢的人可能还要比她烦人十倍不止。不过刚刚对着电话那语气自己都觉得温柔得有点恶心,要解释也很麻烦,索性就认了。反正球队里这干人多半都有女友,集训一关个把月都不知道会浪费掉多少话费流量,这么想着他就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小紫原你呢?交女朋友了没?能不被你吓到的女生感觉应该挺厉害——”

“不在国内。”

被反八卦了的紫原只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继续光明正大地转移别人盘子里的牛肉。黄濑一时没料到这个巨型儿童不但真有而且还是高端洋气的跨国恋,顿时就莫名气短起来。

“喔,那不是比普通的异地更辛苦?”

“能视讯,而且小室只是去交换一年,下个月就回来了。”

小室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不过黄濑决定不要继续再用真现充来刺激自己,便把八卦的矛头转了向。

“那小火神呢?你跟他住一间,总能看见他有没有经常跟什么人煲电话粥之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态问这个,跟火神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是自己更近些,如果那家伙交了女朋友,他没理由不知道。

“有啊。”

“——假的吧?!”无法接受如此迅捷的打脸,黄濑一时间甚至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他在心情激荡中把自己这边剩下的牛肉全部拨进了紫原的餐盘。

因为收受了食物的贿赂,紫原便勉为其难认真回忆了一下,还真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记错了,”他说,“那是去年的事,现在可能已经分手了。”

“你们去年也住一起?”

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是同期被选进队伍的。

“那时候他有发邮件和讲很久电话,每天都有,很烦。”

听起来好像是真的,啊啊居然被那个笨蛋分岔眉隐瞒了这么久吗?被自己都搞不清的愤怒席卷中的黄濑忽然觉察到另一种可能性:去年这个时候、电话、邮件……

“等等,他有承认过那是女朋友?”

紫原给了一个“那种事我才不关心”的白眼。

“谁知道,反正中间还寄了……”

“一大箱吃的过来?”

“你知道啊?”

黄濑嘿嘿一笑,总不能说那个“女朋友”其实就是他吧,虽然照这么看来寄的零食补给品估计半数以上都进了紫原的肚子了。

 

他埋头大口吃饭,脑海中迅速评估了一下刚刚那种紧张和刺痛感的由来:火神有没有交往对象并不重要,但如果故意瞒而不报,他应该还是有生气的立场吧?证实了火神仍然是那个诚实到毫无保留的篮球笨蛋让他松了一口气,可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还没有落下:他用无聊的好奇心迂回掩饰,但真要咽下去还是很难。

 

“那么小紫原,你知道小火神这几天晚上没去器械室,是教练对他另有安排吗?”

“当然是特训,”终于吃饱的大个子舔了舔嘴边的酱汁看面前的二度成为队友的同伴,有些事还真是连他都看出来了,“让黄仔你紧张成这样的不就是这个吗?”

 

 

三角进攻,伴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公牛王朝崛起,在本世纪初的湖人王朝里名声大噪,被看作是当今变化最多、最难防御的篮球战术之一。由一侧三名队员的三角站位和另一侧的“两人游戏”所组成,在进攻中充满了自由的移动,拉开空间,让球不断转移直到进攻力最强的人找到最佳出手位置——说白了就是释放队伍中球星杀伤力的扬声器。

 

“你们这里打过国际比赛的都应该知道,对手会不惜一切地来防守,像背后灵一样贴着你。我看这里谁也没本事说我就牛逼了能一打二一打三无人能挡,应该没有吧?”相田摆开黑板给所有人画示意图,“所以球过半场,一定要拉开的空间站好位,让球快速转移起来。”

 

当然,所有的战术实际都受到球员配置的制约,对此相田曾这么跟火神说过。

 

“仅仅是形成三角还不够,我需要一个主轴,一个能突入、能背打、不粘球还能给队友掩护的人。这套战术最早是以低位中锋为轴而创造的,而现在这个队伍里我认为你更适合。”

 

就像是罗德曼或者加索尔,他让火神仔细地去看那些经典的NBA视频,特训是教他怎么去有意识地卡位和做挡:一个好的轴心能够吸引对方两个防守队员的注意力,并且要克服本能做到no—look—pass,让对方无法从你的面部表情获取信息进而换防。最终得分的或许乔丹、是科比,但篮下的他们功不可没。

 

对于从最初接触篮球开始就热衷于扣篮的火神来说,这些细腻的操作实在很陌生。但训练自己去熟悉掌握这些却让他再次发觉了这项运动丰富而迷人的地方,这种如同“二次初恋”的兴奋足够冲淡特训的疲惫。当相田终于宣布从今天开始起演练进攻战术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了,然而——

 

“小火神,拿出你的特训成果来让我看看呗。”

 

愣愣地看着那人用近乎耳语的姿态说完便背过身去走开,火神才略微迟钝地反应过来:等等,不是要自己配合助攻黄濑吗,怎么他们反而被分到不同组里变成对手了?

 

低头看看两人胸前的红黄队标,看来是被某个笑嘻嘻的大叔给摆了一道……可恶!再回想刚才的那句耳畔低语,却又有一种轻微触电般酥麻的感觉从耳廓直抵心脏,这是几天来黄濑对自己讲的第一句话,其中的陌生感让他莫名觉得该慎重对待。

 

相田景虎的分组绝对有预谋:红组火神和紫原的内线组合远比他们的对手看起来要强悍,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两个曾经相互开zone对垒的家伙已经通过分享零食建立了一定的默契。而黄组这边,永井尚且对那个曾经鄙视并且脑袋被自己弄破的后辈颇感棘手,好在队伍中的谷川是自己多年的搭档,还有那个眼镜今吉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球倒是传的很及时——这是类似于双C对阵双G的场面,双方都有可打的空间。

 

尽管对这样的分组感到意外,但一进入比赛状态,火神就开始凭着直觉和本能起舞——不管是对手还是队友,练习还是正式比赛,篮球在手上他就只有一种状态。将近两年没有正式对战,直到这一刻亲身体会,黄濑才深切感受到这家伙的球风比从前更自信或者说霸道了,在自己这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球权和节奏都握到了自己手中。

 

所有人在跑动向半场移动,黄濑眼看着火神传球后移动到直对篮下的中心轴线上,刚沉下肩严阵以待,手肘却被轻碰了一下。

“这家伙我来。”

耳边传来的是永井命令式的低语,显然他认为火神威胁太大,对黄濑可能去了几分成见,但总归还不太有信心。

火神是我的!黄濑几乎想这么大喊,但同时也很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干——这里不是海常,他还没有得到所有人的信任,不能在这上面和永井争执……余光中看到对方一名球员在向紫原的对角移动,新的站位也需要人去补防。

 

他一移开,火神就接到了紫原高位传来的球,与此同时发现自己完全被永井的身形笼罩住了。投还是传?比紫原还庞大敦实的身躯紧得几乎要贴上来,目光自上而下紧盯着自己,显然正在猜测自己的意图。大学联赛第一中锋的防守能力很强,但也不是无懈可击……黄濑不就出其不意地过了他?既然黄濑可以,自己没理由做不到!

 

火神要动了,尽管是一个极细微的讯号,永井也没有错过:那是进攻的眼神,他在测量篮筐和起跳位置!他可不是那种能被同一招骗过两次的笨蛋,眼前这家伙要突破,第一个动作也必然是为了引诱自己而放出的烟雾弹。

 

在他一瞬不瞬的目光中,带着球的左手轻轻往后一勾,果然是假动……不——是传球!

 

永井的瞳孔猛然放大,眼睁睁地看着从火神把球轻松送给了身后的队友。这个人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竟然完全没有看见,是自己太过大意还是——不,这根本就是火神的打算,他用吸引自己全部注意力的方法同事在给队友打掩护!

 

他转身试图补救,火神紧紧跟上寸土不让。他知道自己挤不过永井,但体积大同样有弱点,容易发生交通事故。永井发力的瞬间他干脆就势往后摔坐下去,就在这一摔一停的空隙里,橙色的皮球从三分线上稳稳飞出,随着一声擦网轻响落入框内。

 

怕是连相田都没有想到,在第一次的分组攻防的开场三分钟之内,一边就完成了一次近乎理想的三角进攻。他低头在记录纸上打了个勾——特训的效果看起来不错。

 

黄濑在自己盯的对手试图接近篮板的那一瞬间意识到不对,但也已经来不及提醒永井,而今吉对紫原的收缩防守也使得他们无人能够及时换防。球不是火神进的这一点让他有些意外,但现在也没工夫多想,重要的是扳回一城!目光寻找着持球的队友,他加速朝另一半场跑去,很快感觉到身后有人追了过来。不用回头,凭气息就知道是火神,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在速度上追得上自己的话也只有他了。

 

一瞬间黄濑几乎错觉自己是回到了高中联赛的球场,和火神相互大喊着对方的名字,瞳孔中的对方连身边的空气都在燃烧。球场的中心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用这种毫无疑问的方式掀起一场战争的高潮。如果不是在尽力奔跑中黄濑几乎情不自禁要笑出来,不管盯自己是对方的战术安排还是火神擅自决定的结果,对他这至少意味着肯定。

 

——尽量在外线倒球,有机会就三分。

 

这是开场前今吉的话。黄濑庆幸着自己对火神仍然有着抹不掉的吸引力,得以实施交代给自己的任务:把火神引离真正的进攻发起点。不是他不想用实打实的得分来证明自己,不过机会总是会有的,他也不必急在一时。

 

火神紧随着黄濑停下脚步,同时转头去看空中的弧线,一样的念头在心中闪过:这个球出手略早了。“抢篮板!”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两个身影不分前后地插入篮下。黄濑伸长了手臂,用肩膀卡住火神的视角,他起跳得更及时,所以理当先接触到球!然而就在他试图补篮的一瞬间,耳侧掠过一阵猛烈的气流,脱手的球被另一条长臂重重打飞——

 

该死,居然忘了他们篮下还有一重威胁。

“碾爆黄仔。”

双脚不甘地踩上地面的同时,他听到了紫原那句久违了的名言。

 

为了拦住火神而强行在空中滞留了更长的时间,落地的时候脚心一阵发麻。黄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毕竟不是1V1,自己也没有三头六臂,至少他做到了一部分,之后还有更多机会。

 

血液开始升温,脚自发地动了起来,依稀听到永井的大嗓门在喊着回防。视线始终紧紧揪着那头短得无法飞扬但足够惹眼的红发——这是属于他的,明亮到绝对不会丢失的坐标。

 

“碾碎或者什么都好……”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说,张开双臂挡住进攻者的脚步,“尽管来吧!”

 

十五分钟的攻防战结束后,相田景虎没有急着评价,只说明天以相同的分组继续。不过也不用他说什么,刚刚结束的对战给双方带来的感受都是相当直接的:有内线球员支撑的三角战术几乎难以防住,另一方的得分则多倚靠于外线射篮,在三秒区内虽然也试过站位拉开距离,但球尚未能够流畅地运转起来。

 

听完黄濑的分析,今吉只推了推眼镜:“下次我和永井他们说一下,还是让你来盯火神吧。”

“啊?”

“反正不让你盯你也会一直看着他啊,都快把他盯出个洞来了。我还奇怪呢,被你这么热情地看着他该脚软才对啊。”

“……”

“嘿,开个玩笑。”

黄濑眨眨眼睛,嘴边挂着的笑容有些僵硬,心跳略微过速,像是那种秘密被窥破的心虚,虽然他自认心虚得毫无道理。

 

其实今吉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这个年纪的好胜心本来就是一根用荷尔蒙做成的火柴,在奔跑带出的速度中摩擦发光发热,带来类似恋爱的轻飘并混杂情欲的眩晕……不过对当事者来说这仍然太过隐秘,他们沉醉其中,却想不到、也不可能分析明白其中的复杂成分。

 

这时候的火神则是直接杀到了相田景虎的面前。

 

“对分组不满意?我这么安排是有道理的。”相田显然知道他来找自己问什么,“你比我更熟悉黄濑,站在对友和对手两个角度,哪一种能让他看得更清学得更快——你觉得呢?”

火神哑口无言,理智上已经被说服,然而之前那么些天的期待却没有那么容易放下。

“怎么,你还‘非他不可’了?”相田用手里的原子笔敲了敲他的脑门,“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教练了。”

“我不是——”

看着这张被自己调侃得涨红了脸,相田笑得露出一口烟渍牙:“看你原来不也挺享受跟他做对手的?就当旧梦重温呗。”

 

如果黑子在场一定能够指出我们的教练用词多处不准确的事实,偏偏国文总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火神全盘接受并领悟了这番话。其实篮球这件事在他心目中本来就重要到没有所谓夸张的说法,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黄濑凉太也被加入了这个范畴。

 

“耐心点,我还指望着这支队伍去把冠军奖杯给我捧回来呢。”

红发球员点点头,郑重得仿佛一个承诺。

 

 

维持既定分组的战术对抗持续到第五天,红组间的配合越来越流畅,但原本的优势差距却同时在缩小。

 

就如相田景虎所言,黄濑对火神有着格外强烈的竞争意识,在这种意识的刺激下他自然而然会放上全副精神来观察、研究、学习这个对手。几天下来他渐渐能够通过预判火神的行动来骚扰他们的投篮,只可惜如果只是干扰而非截下球,前场篮板还是很容易被火神和紫原捡到。虽然无法阻止二次进攻,但至少这会让他们的得分变得困难。

 

当然,还有他最擅长的——模仿。

 

场上刚刚进的一个球就是由他在底角佯作射篮,吸引两人包夹并把球喂给永井灌篮得分。这几乎是数分钟前紫原灌篮的一个翻版(还多让对方吃了一个防守犯规),而他完成的正是火神的工作。完美的复制,甚至包括no-look-pass。不,还是有一点小小改动的,在动作的前一秒他闭上了眼睛,果然让一直盯着自己的火神在瞬间愕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已经送了出去。

 

睁开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永井灌篮的怒吼。

 

在自我怀疑最严重的时候,黄濑曾经自问过他的篮球除了模仿还有什么,或者仅仅是模仿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然而这个一直以来埋在心底深处的困扰在看着球被砸入篮筐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弭了。

 

——模仿可以是一切。

 

刚刚的尝试开启了某种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他能模仿单个技能,某一种进球的方法,某个人的球风,那么为什么不能模仿别人的配合、战术?不止一次这么设想过了,如果是他在火神的掩护下接到了传球,他一定可以比那个人出手更快更果决!之前纠结于这个自己多可笑啊,明明拥有这份可贵天赋的他能做到的比想象的更多。

 

稳了稳有点发抖的手,虽然有些累可是身体里像是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在涌出。细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黄濑忽然发现自回到球场以来,好像还没有为了一个进球而这么开心过,尽管最后出手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趁着永井准备罚球的时候,他走到今吉身边低声说了句谢谢前辈。

今吉啧了一声:“我还没见过自己贡献了一个妙传还谢别人的。”

黄濑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感谢发自内心。

 

上场前他说可不可以把球给我的时候,今吉什么也没问就说了一个好字。对于他们这队的配置,怎么看都是外线得分更稳妥,但今吉冒着放弃优势的危险,把球第一时间给了他。

——太好了,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有点长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黏在额头上,满是汗水的脸却像是在发光一样,让今吉看得暗暗吃惊。知道黄濑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但没看见过他眼睛里有这种利神采,所以是心境变化了吗?

然后他发现了有另一道目光和自己落点相同,而这时候包括黄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正抬起头看着罚球。不过他是真的没觉察到火神在看自己,还是根本就对他看着自己这件事已经习惯了或者认定就该如此?

 

永井抛出的球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当当落入网中——别看大个子脾气糟糕,投球姿势却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扒下来。

 

(明白了,那目光就是加速他改变的燃料呢。)

 

今吉忍不住微笑起来,转头轻拍了下黄濑的肩:“哎,你还有什么想法?”

“啊?”

看到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美丽的火苗就要燃烧得更猛烈一些才好。

“反正也是练习,我们都来试试好了。”

 

 

更衣室里的人陆续走空,火神却反常地磨蹭了半天,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张望。看见门边闪进来一抹金黄他赶紧转回头,不过从医务室拆绷带回来的黄濑似乎没有看到他,径自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拿东西。

 

虽然脑子里还有点混乱,但本能地知道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鼻子朝黄濑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对不起。”

 

如果说之前还怀疑过黄濑对自己的冷淡和回避是不是错觉,那么现在他已经很确定答案了。“不凑巧”突然打开的柜门挡在自己和黄濑之间,而这甚至不是这些天里他使用过的无视大招里最拙劣的一次。

 

“小火神好啰嗦啊,”隔着深蓝色的铁皮,黄濑的回答倒是很快,语调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刚刚说过一次了。”

“这是对刚才那次‘对不起’说的对不起。”

 

这话说得别扭透了,但火神觉得黄濑会听懂。

 

前一次分组对抗的最后一分钟,黄濑在一个较好的位置上拿到了球。他直接拔起跳投,火神正好赶到他面前伸手拦截。为了躲避封盖,他在半空中尽力后仰,身体下落到几乎要与地面平行。用大幅度倾斜避开封盖的结果是无法弥补命中率降低的缺憾,球被折弯的手腕强推了出去,在黄濑的视线牢牢盯着球的同时,火神却看着他的脊背狠狠撞上地板几乎要低喊出声。

 

那个球最终只边沿上轻沾了一下便弹开了,目光失望地从篮筐移开之时,看到的却是伸到自己面前的,满是汗水的手心。

 

看到被自己拉起来的黄濑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是疼痛难忍的样子,火神猛然觉得是不是自己那一下挡得太狠太过分了,还有之前的冲撞似乎也很蛮横……只是为了今后配合的练习而已,如果让他受伤的话那不是毫无意义了吗?这么一懊恼,糊里糊涂地就开口道了歉。

 

听到这声对不起的黄濑愣了一下,稍微一用劲就把手抽了回去。看着他突然转冷的表情火神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接下来的体能训练里他认真想了一下黄濑生气的原因,多少有点明白过来:无论如何这是一场较量,在不是恶意犯规的情况下为自己的防守道歉的确很多余,反而有点像是在施舍同情。

 

——其实他也是拼尽全力才能让那个球射失的,完全不存在留有余地的说法。

 

铁门被碰一声关上,火神一激灵,就看黄濑垂头拉上外套拉链,然后转过头对自己笑了下。他的笑仍然很有——火神在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拼命搜寻着,对,距离感。但又很生硬,像是特意拉开的距离。因为是侧对着自己,很容易就能发现太阳穴附近被头发半遮掩的那处伤口,中间结痂的时候还被不小心撕掉过一次,现在又长好了,只是淡粉色的新肉和周围的皮肤少许有些格格不入——糟糕,一不留神就看得太投入了。

 

“特意留下等我说这个吗?根本没什么的啊我也没受伤。”

“啊……嗯。”

 

除了道歉之外,火神也确实想问问自己还有哪里做错了,要不是心虚应该更早就问的。被莫名其妙冷处理这件事已经严重困扰他到饭量都要减少的程度。睡前和那只玩偶巨熊面面相觑,突然感觉他和它真的很像:满怀好意来到黄濑面前,却在短暂的亲昵之后就被冷酷地抛到一边。怎么认识了这么久,以前从没发现他是这种个性的?

 

火神明明是要为自己这些天的烦恼讨个说法的,但不知怎么就是组织不好语言。

“我想说你那个投篮——”一张嘴别的话就冒了出来,“不是手是眼睛。”

黄濑惊讶地问他什么意思。

“教练跟我说封一个人的动作不如挡住他的视线,所以那时候我挡的不是球,是你的眼睛。”火神干咳一声,“如果不看的话那个球就进了。当然你之前过紫原那一下已经很好了,这时候应该让你的队友来挡一下我的。”

“喔。”黄濑顿了一下,不知怎么有点失神,“谢谢你告诉我。”

 

说完便略过半挡在身前的火神朝外走去,他的脚步奇快,简直像是夺门而出。火神呆立片刻后不得不大跨步地追赶,一拐弯冲出了训练馆,漫天玫瑰色带着金边的暮霭碎片兜头砸来,砸得他头晕目眩,茫然无措,惶急之间只能冲着被夕阳模糊的背影喊了那个名字。

 

“——黄濑!”

被喊了的人停下脚步,其实两人只相差几档台阶而已。

 

如果能站在上帝视角看就会发现这一幕真的有太强的即视感,可以插入任何一部青春偶像剧,连背景光都那么温柔唯美。但此刻的火神却完全没有感染到一点狗血的柔情气氛,只有满心的焦灼和不解。跟黄濑一起打球明明应该是一件快乐到做梦都会笑醒的事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到追上来的人黄濑眉毛上挑,看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

“呃,你是要回宿舍吧,”火神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点古怪,但还是执拗地要走到他身边保持平行,“我跟你一起。”

“可我是要先去澡堂冲凉。”

“喔,其实我也是。”

“原来小火神你等我就是为了,”黄濑低头不知为何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总结,“为了再次跟我一起洗澡么?”

火神脚底一个踉跄,好容易才稳住下盘。尴尬之余又有些窃喜,刚才那句话像是变回之前那个爱跟自己开玩笑的黄濑了。可是就这样把让自己耿耿于怀的疑问被他这么轻易带过去吗?

 

他的挣扎完全写在脸上,黄濑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自己向火神说出梦境的那一刻就是宣战,这是王牌的战争,要继续走篮球这条路就不可以输。其实很喜欢和火神相处可对不起,这份亲近和依赖要暂时先放一边:他完全没有一边全力以赴一面继续跟这个人嘻嘻哈哈谈心玩闹的闲情,只能迫使自己强硬起来结果……结果对方根本没有领会。

 

没有什么比一厢情愿更让人感觉沮丧的了,而且他越是无私,越能衬托出自己的小心眼。

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黄濑说:“算了小火神,你完全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只是……”

“黄濑凉太?”

“——嗯?”

“你去死吧!”

 

下意识地应答之后才发现刚刚喊自己的是个陌生的声音,刚要回头就被一股大力冲击着倒向地面,带着温度的重量不由分说地压下来,手和脸侧生生擦过砂石铺就的粗糙地面上,疼得几乎他飙泪。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压迫的视野中似乎隐约看到一股淡烟,面对危险的本能让他从心脏到神经末梢一并抽紧了。黄濑拼命用力想要推开罩住自己的火神却像是怎么都推不动,连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都像是卡在喉咙里一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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