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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 黄濑凉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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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动力学(下)

 下、

 

黄濑在相田景虎面前长长地鞠躬。

“毕竟事情因我而起……”他说,“我愿意接受队里对我的任何处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得十分平静,面孔有些许失去血色的苍白,让人难以想象半小时之前的他会是怎么一副要把人揍到死的狂戾架势。

 

由于警察的介入,事情很快被调查清楚。

 

打扮成快递员混入训练基地,用强腐蚀性液体袭击黄濑的男人是某少女团体偶像铃木沙织的狂热粉丝。此人供认从数月前八卦杂志开始写两人绯闻起就满怀嫉妒地盯上了黄濑,也曾写过几封威胁信件,然而由于只有经纪公司的地址,那些信最后并未被交到黄濑本人手里。而这次采取如此激烈手段的原因,说来可笑,由于进入训练后连上网的时间都不怎么有,所以几乎和外界绝缘的黄濑根本不知道几天前沙织被报道出没医院疑似未婚先孕的事,更没想到自己还会为这事背上黑锅。

 

幸亏当时火神反应及时护住了自己,看到不明液体洒在地面上激起的变化他才模糊明白了到怎么回事。不,不如说是压在身上的那个人抑制不住发出痛哼的一瞬间,意识才像是被猛然灌回了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火神受伤了,因为他。

 

这念头催生出的力量让从火神不那么稳固的臂膀间钻出来,弓着背直冲着那个带着鸭舌帽的家伙就是一拳。忘记是哪里看来的,打人要打要害,光疼没用。他出的都是狠手,直接打对方的下巴和肾脏。一米九的运动员对着虚胖宅完全是体格压制,男人很快被打得哀嚎求饶。

 

“你是什么东西……嗯?”那求饶反而越发激起了血液中的暴力因子,喘息着揪起对方的衣领,从惊惧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狰狞扭曲的脸,他眯了眯眼睛,“想让我去死?哈……我看还是……你先去死好了——”

 

这一拳的力道直接让男人仰倒下去,对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又被当胸踩住。黄濑清楚听到了肉体沉闷的撞击中传来的那一下骨头的断裂轻响,手里的拳头却没有因此而出现半点犹豫。

 

有人在喊自己但无暇理会,不知何时出现了好几只手试图把他从那人面前扯开。而他所做的就是不断挣脱那些声音和手,再冲过去继续自己未竟的攻击……如同发狂一般。

 

对警察的解释打人是为了自卫,只是到后来有些失控,其实他知道比起自卫这更像是一种发泄。

 

那个双眼赤红,无法停手的人真的是自己吗?那种对暴力的执着超越了黄濑的自我认知,回想起来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怕的不全是自己在无知觉间下手过中将那人打死打残的可能性,而是那个时候似乎连火神的安危和存在都被他抛在了一边。

 

幸亏那一小管腐蚀性液体大部分都洒在了地面上,只有火神的左腿和胳膊上少许被溅到了一些。沾到的部位皮肤瞬间被灼伤,虽然面积不大,为了谨慎处理,还是让他在一名队医的陪同下去了正规医院。要不是被他离开前提醒了一句,黄濑还不道自己的左耳也受伤了,大概是在之前的拉扯中不慎勾到,耳环带着一小块肉被生生扯离,奇怪的是竟然都没觉出疼——当然整体状况比起那个被揍成猪头的家伙要好太多。

 

“首先你必须向我保证,这件事不能从你这里透露给外界媒体。”相田难得摆出严肃的脸,“我相信你本人无意借此炒作,但作为教练,如果这种封闭训练受到干扰的话,我只能认为是你的责任了。”

“我不会向任何人说的……”黄濑加强了重音,“包括家人。”

“那就好,选你进队本来也是我一意孤行,担着很多反对的压力,”金发青年没有表现出一点委屈,相田反而叹了口气,“如果再出现这种事,也就只有让你离开这个队伍了。黄濑,你明白吗?”

 

其实这些话都多余了,黄濑望着脚下的地面,他怎么可能再让火神因为自己而受伤?

 

 

敲开门发现要找的人还没从医院回来,开门的是叼着半根美味棒的紫原。

 

黄濑犹犹豫豫地走进屋,刚走到火神床边想坐下就被一大包薯片砸了个满怀。

“你吃。”

他知道这是紫原惯常的表达安慰的方式,便也不好拒绝,默默拆开包装吃起来。紫原不爱说话,也知道黄濑是来等火神的,于是二人就这么对坐无语地吃着零食,一时间屋里只听得到夸察夸察的咀嚼声,却有种异常的和谐感。

 

黄濑虽然食不知味,但用这种机械式的吃法,一大袋薯片不知不觉间也竟快见底。他这才惊觉过来周围的狼藉,顿时有点脸红:食物的碎屑快铺了火神的半张床!

 

跳起来抖搂床单才发现自己一直靠着的不是枕头是那只熊公仔,火神居然没把它扔床底下居然还给它在床上留了一席之地?棕红短毛上也沾了不少零食碎屑——天啊自己到底是怎么吃成这个天女散花状的?赶紧把熊抓起来啪啪啪一阵拍打完,回头发现紫原正看着自己。

 

“这熊也太——”他莫名心虚地打了个哈哈,想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理所当然了点,“小火神这么大了总不会还喜欢抱着毛绒玩具睡,搞不好是女朋友送的啦。”

这说法似乎是很合情合理的,然而下一秒火神推门而入,见状有点困惑。

“怎么了黄濑,来把熊抱回去?”

“……”

紫原目光诡异地在两人身上打了一个来回。

 

“我们出去说!”

黄濑迅速拉上火神,不由分说把人推出了门,只是这个举动看起来更像是此地无银。听着门砰然关上的声音,紫发青年眨了眨眼睛,低头开始数手指计算时差——

 

“唔,这个时候小室应该已经起床了……”数完手指在嘴里津津有味地舔了舔(上面还有美味棒的味道),紫原振奋了起来,转身去找笔记本电脑,“听到这个他会吓一跳吧。”

 

 

新换上的灯泡太亮了,路灯下的树丛被照得一片惨白。

 

黄濑挥手驱赶开在上面嗡嗡交谈的一堆飞虫,当然他已经摆脱了刚刚的尴尬,但却完全称不上平静。胸腔里被多种奇怪的情绪塞得有点透不过气,于是他深呼吸了一口——

 

闻到了从身后传来的,食物的香味。

 

“医院附近刚好看到MJB忍不住还是买了,”火神怀里的纸袋进门后没找到放的机会,一路抱着被拉到了这里,“你要牛肉还是照烧猪排的?”

黄濑愣了一下,莫名有点蹿火:“……我不要!”

 

然而再看一眼拿着汉堡要递给自己的火神,又不由得将声音缓和下来,问他怎么样了。火神当然把自己说的什么事也没有,同时把手臂上的可怖伤口往暗影中藏了藏,结果没藏好,被抓过去在灯光下瞧了个仔细。

 

黄濑皱紧了眉头,他算是知道网路上那些让人一秒关掉胃口尽失的图是从哪儿来的了。

 

“也不怎么疼,”这倒是真话,运动员们在忍耐伤痛方面都超常运转,“就当蹭掉一层皮。”

“别当我白痴!”黄濑冷冰冰地反驳他,“有谁蹭掉一层皮也需要做植皮手术?”

 

“下周才做呢,”被抓着的手臂就势抬起,摸上了覆盖黑色血块结痂的耳垂,“你耳朵还疼么,这样没法戴东西了吧?”

这动作似乎再自然不过,所以黄濑竟然没能躲开,被火神摸了半秒后那个本来毫无存在感的伤口顿时就火烫疼痛起来。

“嗯……耳环找不到了,”他赶紧偏开脑袋,同时也松了手,含混地说,“不过这种东西不戴也无所谓。”

 

火神没说当时耳环就掉在自己身边的地上,现在正稳妥地贴身躺在裤子口袋里。第一次,他起了某种小小的心机,并不打算把它交出来。至少现在不,也许等到黄濑的耳朵愈合……

 

目睹过暴龙化的黄濑他傻乎乎地认为那意味着对方在心里重视自己,所以先前的那些冷淡无视已经不再是问题。

 

他宽和地笑笑:“我不像你,身上有点疤也没什么。”

 

“我不像你什么?”听到这种话本该配合着感动一下,但黄濑不但不配合,还像鼓足了气的篮球那样弹起来发难,“我不是男的?怎么就比你精贵了?那人冲着我来的,你以为我不会躲吗?!”

 

即便是只溅到几滴液体,火神被送去医院之前他分明看到伤口和衣料都已经黏在了一起。如果被泼中的是他的脸或者重要的手该怎么办……光是想到那样的可能性已经让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火神愕然,他的行为出自本能,哪里考虑的了这么多。早知道无法从黄濑这里讨到一句谢谢,但却也想不到会戳到他的爆点,可他的不明白不妨碍愤怒的诘问继续。

 

“我来了这里就跟你一样是个球员了,不是他们说模特做烦了来玩个票就走的——我还以为至少小火神你会清楚这一点。”半明半暗中看不清黄濑的表情,但叹息声却很清晰地砸过来,像一把闪着银光的小锤子,“——结果你也跟他们一样吗?”

 

其实这就是无理取闹,黄濑揣度自己的语气和苦笑都是很能够唬人的,倒不是有多少表演天赋。有些话从前就憋在肚子里,再怎么临场发挥也能在七分假里掺进三分真。眼前的红毛青年的确是他见过最积极正面信任朋友的人,但没有人能够完全超凡脱俗的。

 

“我……我没那么想黄濑,”火神有些被绕了进去,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有话要说,“而且我觉得如果当时先发现危险的是你,你会跟我做一样的事。”

“……”

 

黄濑的确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说他不会。但他自问不能像火神一样做的那么全无犹豫,并且可以站在雪亮的灯泡下,对害自己受伤的家伙抱有如此的耐心。他更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对这份好意说声谢谢,一笑了之,而非要生硬地转换,不,应该说是延续之前被袭击打断的话题。

 

“好吧,朋友的确应该互相帮助,但不能没有限度……否则是会带来困扰的吧。”他说,“刚刚教练都告诉我了。老实说我之前就觉得你最近的打法有点奇怪,牺牲得分机会给别人送助攻之类,但没有想到是你自己要求的,是为了——为了我吗?”

 

这家伙是个天才呀,火神瞪着眼睛想。他是怎么把一件出发点明明很正直,完全可以用队友情来解释过去的事说的这么暧昧的?搞得自己居然没办法爽快地回答出来。短暂的沉默中一堆飞虫卷土重来,他们同时伸出手去驱赶,指尖在半空中几乎要撞车。火神讪讪收回手,想起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呢,措辞之余又有些紧张。

 

“也是为了比赛吧。”他挠了挠头,很普通的话说来却莫名有种羞涩感,“总之是战术需要——战术不就是为了更好的配合存在的吗?没有什么牺牲不牺牲的。而且决定推行战术的人是教练,大概他也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呃,冲锋陷阵?这样不就能让每个人都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了?”

 

黄濑皱起了眉头:“更适合是什么意思?”

 

“唔,怎么说呢?首先小前锋的这个位置就意味着你是做队伍里最强的冲击手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侃侃而谈起来——大约是因为对于这个人的篮球自己始终是看着的,所以格外的有发言权,你会模仿,所以得分手段比我更丰富,三分球的准确率有时候比SG还高。最重要的是,你一旦认真起来的那种气势……”

 

比起脸更想用“美丽”这个词形容那个时候你身上散发的光,这是火神心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总之我很清楚你很强,可是你也不是万能的。你总是什么都想揽到自己身上,所以体力消耗就会格外大……就是这样不必要的消耗限制了你的发挥。”

 

黄濑感觉耳朵发麻——不仅仅是受伤的那一只。他的长处和缺陷自己当然是大约知道的,但是一经火神的嘴说出来却觉得难以忍受,那是一发发温柔的子弹,而他站在那儿简直比靶子更木然。

 

“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啊,”火神很诚恳地说,尽管这些话说出来有点郑重地好笑但他找不到修饰的方法,索性就平铺直叙,“总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个队友,那么这些都可以放手交给我……然后我们一起赢。”

 

说这些的时候他仿佛已经看到他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完美的配合,胜利后跳起来拥抱对方,头顶的路灯在幻想中变为亮如白昼探照灯……他始终仍只是个渴望胜利的大男生,如果要他送出一份礼物给黄濑,他也无法选出比胜利更好的。

 

可是没人响应,那幻想便中止了。黄濑拨开垂下的金色刘海,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输给你啦小火神。”他轻声说,“本来还想努力跟你争一争谁才是王牌的,你却已经开始替队伍和我考虑了——从心态上看我就已经输了呢。”

“什么啊,王牌不可以有两张吗?”

扑克牌吗?黄濑摇了摇头,那我就是那张灰色的。

火神冲口而出:“你是金色的那张!”

 

这和谦虚无关,是纯粹的认知,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个闪亮的生物是怎么跳进自己的生活中来的。此时他仍然觉得黄濑需要的只是鼓励:“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体贴到让黄濑懊丧,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让火神失望——如何令一个对你怀抱好感的人失望?他狠狠心说:“可我的压力就是你。”

 

趁火神惊讶的时候黄濑猛然凑近,从纸袋里捞出一个汉堡迅速剥开包装纸塞到他嘴里……因为接下来是坦白时间:“你吃,别打断我。”

 

他从自己被国中二年级青峰大辉扔出的篮球砸到头开始说起。

 

“那时候真是憧憬着小青峰。想像他那样打球,偏偏这个想法无法轻易达成,完全把对什么都怠倦的我一下子激活了。现在想想也许一开始就选错了偶像吧,篮球偶像不应该是乔丹、艾弗森那类在电视中出现的NBA球星比较好吗?如果是一个近在眼前,随时可以跑去跟他1on1的人,绝对会开始变得想要赢过他。”

 

想赢,却又不是真的希望这个人输。那种复杂微妙之处一度连自己都无法理解,那是追赶的动力同时也是阻碍。一次次挑战均告失败,在高中一年级的IH上他曾经无限接近过,但一步之差,输了还是输了。然后他脚伤,目送青峰出国,眼看着他一步步变成全日本篮球少年的偶像……再也无法追赶上,却也无法回归单纯渴望如他一般强大的初心。

 

“想赢,说白了动力就是这个。大概我就是这么浅薄的人吧,视野也很狭窄。”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人不想赢,但如果始终只纠结于赢不赢的问题那会说明什么——这个人还没有真正赢过。

 

“你的出现让我吃惊,发现原来厉害的人不止小青峰一个。你不是奇迹的一员,也跟我打篮球的契机没有一点关系,就因为如此反而可以把你当完完全全的对手来对待。”

 

如果说青峰的强大存在于压倒性的威慑力,火神就是一路能给人看到意料之外的惊喜,而且他是第一个喊着“黄濑”迎着自己来的!

 

他清楚记得和诚凛的每一场比赛:好的对手会唤醒你血液中原始而野蛮的古老因子,那种瞬息间只有彼此能懂的兵戈相见,一路擦出的火花让每个毛孔为之战栗。

再紧张的时刻他们也能彼此微笑,干涸的嘴角有血腥味,那是赢了就能舔舐到的胜者飨宴……那是种完全不一样的心跳体验。虽然最后的结果是自己输了,但那时候的自己毫不怀疑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怀揣着这份不服输和一年的空白来到这个队伍里,他怎么可能看不懂那些轻蔑质疑的目光。要怎么办?几乎就要本能地向温暖趋近。可如果这时候向熟悉的人求助只会越发地软弱下去。

 

他及时醒悟并向火神下了战书,不想灰溜溜地离开就得对自己狠一点。存了依赖心理的人外在的攻击性必然会减弱,只有先让自己孤立无援才能置死地而后生。

 

这是无疑正确的方法,在第一次五对五的时候他知道那种久违的感觉回来了,简直是一场复活仪式!找回球感其实就是找回和强大对手竞争的兴奋感,找回他的无所畏惧,死也要赢。

 

……在这之前他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

 

直到他发现另一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势均力敌的对手:没有一个对手会兴冲冲地跑过来指点你如何改善你的投球。冷淡已经是非常有礼貌的了,其实那个时候他只想揪着火神的领子大喊你怎么敢……连青峰都不会在赢了我之后还试图指导我!他都懂赢家对败者无话可说。

 

火神的原意百分百不是羞辱,可这无法改变他无心之举带给自己的感受。

 

“也许在你看来很幼稚,可我只能这样。你在诚凛有小黑子这样的好搭档,而且这里的前辈们也都很喜欢你,所以你会用那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这的确就是你的队伍。”火神真的乖乖地听他讲,把一个汉堡都吃完了,这让黄濑有点高兴,“而我呢,还没有跟你们一起打过一场比赛,没有通过大家的考核,甚至不能确定能不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这个时候你要我跟你拥有一样的心态,抱歉小火神,现在我还做不到。”

 

黄濑觉得口干舌燥,毕竟他不得不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来表示自己对火神的温柔有多不感冒。这份诚实的表述简直疯狂,在几天前他都还以为跟火神这样的人保持友谊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对着这么nice的家伙还会有什么问题?他也绝不会起争端,更别说剖析自己把最难堪的一面展露出来了。

 

只是变化赶不上计划是这个世界的永恒主题。来自火神的好意已经沉重到了不坦白就无法继续的地步。

 

“其实你说的战术,配合,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你这种照顾的态度让我无法接受,这会让我觉得仍然是弱者。”

 

火神努力咽下最后一口菜叶:“你胡思乱想过头了吧黄濑,我可完全没觉得你哪里弱了!”

 

很奇怪,他发现在表露冷酷自私一面的时候黄濑反而显得更有魅力了,他不知道那正如自己在固执强硬时也会显露出同样的魅力。只是胡乱吃下去的汉堡在食道内久久不下坠,让胸口发堵。

 

“这不难明白呀,你看我就找不出来你需要我来照顾的地方呢。”黄濑摊开手,“也许你觉得你是为了帮我,其实是谁都一样。你只是喜欢这种拥有队友的感觉,就像我习惯于给自己树立对手,那都是为了自我满足。”

“——怎么可能都一样!”

 

这种“问问你自己的心”的句式真的激怒了火神。尽管不能全部否认,但他也绝不会承认这个说法,汉堡的包装纸在手心里被捏成一团。

 

“也是,他们可能不会像我这么不领情,麻烦,还会被人袭击。”黄濑顿了一顿,补充道,“不过我真的没跟她睡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什么?”

“那个,八卦杂志露出来了,”他指指火神外套里不知何时露出来的封面一角,“其实你直接问我就好,毕竟都已经被我拖累了。”

“路过便利店随手买的,我只是……”火神涨红了脸,暂时忘记了好奇心其实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你不想看看上面怎么说你跟她吗?”

 

黄濑显然知道怎么最快速简洁地回答这个问题。

“不看,我又不喜欢她。”

 

火神的手不再跟汉堡的包装纸过不去了。可是一瞬间的轻松过后他又不免沮丧起来,难道自己和黄濑之间真的没有默契可言?

 

“那么我怎么做。才能不给你带来压力?”

“小火神你什么也不用做。我的心结应该我自己去克服,既然在一个队里我也会努力和你配合。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你认同我的实力还是……”

 

远处巡逻保安手电的光扫射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让他们加强了巡逻密度。一瞬间的亮光让彼此脸上的表情无所遁形,黄濑顿时就觉得自己无法继续问下去了。

 

“……说完了,我们回去吧。”

 

 

他没打算继续回避那个问题,那样的话只会回到原先的死胡同里。问,必须要问。只要不是当面的话,再尴尬也有缓冲的余地。

 

黄濑在昏暗的走廊上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抱歉隔了这么久,我还是只能用这种方式问你。应该还记得吧,小青峰去美国之前大家在KTV聚会给他送行那次。我喝醉睡了,还枕着你膝盖睡了一小会。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动作有些不自然,说是为了叫醒我。后来我去厕所遇到小青峰,他向我开了个关于你的玩笑——或者说一直以来我假装它是个玩笑:他说他不小心看见你偷袭我。所以——”

 

所以小火神,那是一个吻吗?

 

走进房间打完最后一个问号,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发送键,以上的动作耗费甚巨,他不得不暂时靠在房门上让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一会儿。今吉半躺着似乎正在假寐,脸上盖着他每晚睡前都要假装阅读的马修斯卡德——谢天谢地他现在不用跟任何人说话。

 

一分钟后他渐渐平静下来,忽然想到火神看起来不是时刻关注手机的人,也许他要明天才会看到这封邮件?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手机的提示灯却无情地亮了——见鬼这回复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是别人?

 

黄濑给了自己三秒缓冲时间再打开它,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发件人倒是火神没错,但这是一封内容完全空白的邮件。他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回复,承认或否认,或者说那是个玩笑一切根本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误会,但这个回应却是完全超乎意料之外的!是无话可说还是手快发错……?

 

如果发这个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胡思乱想那火神无疑赢了,虽然怎么看他都不该聪明到这个地步!

 

背脊处忽然传来一丝震动,大脑此刻比平时要迟钝的黄濑起初没意识到这震动是什么带来的。当醒悟是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时那脚步已经近到不能再近。心脏被骤然提到喉咙,下一秒门外那个熟悉而响亮的声音猛然响起,排山倒海般把一个清晰的字眼灌入耳朵——

 

“是!”

 

火神用自己最大分贝喊出的“是”足以传遍整个走廊……书本啪地掉落在地上,被惊醒的今吉直接弹坐起来,一脸莫名:“是什么是?”

 

黄濑无法回答他,只觉得靠着门板的背脊连同胸腔仍在为之嗡嗡震颤。

 

 

封闭集训进入尾声阶段,接下来一周球队进行了几套补充战术的配合演练。

 

相田试图让他们做到战术之间转换速度要像条件反射一样没有任何停顿。因为“国际比赛的高速攻防转换中,是没有时间让你跟队友大喊大叫,比划我们接下去要怎么做的,这又不是停格动画。”

 

他还说:“等你们练得差不多了,就该上场试试了。”

球员们略略骚动起来,这意味着将有一场对外的训练比赛。

 

除此之外黄濑还有自己单独的三分投球训练要进行。他在相田面前夸下海口,要做三分能力最强的SF。

“我想减轻队友的篮板压力。”

“可你的标准是什么,”相田问他,“没有人能百发百中。”

“我可以自投自抢。”

 

训练以3分钟为一个单元,每5秒必须出手一次。在三分线外跳起投篮,然后自己去抢篮板,再抛出三分线,再投,如此一刻不停……直到助理教练拼命朝他吹哨子。

 

黄濑茫然停下脚步:“刚刚我进了几个?”

“42投,31中。”助理教练笑着回答,这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还不够。”

 

抹去额头的汗水,这几天训练馆里望去总感觉是缺了些什么。黄濑知道是视线中少了那抹亮眼红发的缘故。尽管伤口不大,皮肤灼伤的后续问题解决起来远比想象的麻烦,这一周火神不得不继续每天去一趟医院。相田也让他暂停了几项全身体能训练,只作一些技巧练习。

 

撇开这些客观因素,黄濑知道他并没有躲着自己。

 

偶尔出现在训练馆里的时候,火神也会很正常地像往常那样跟自己打招呼,说几句简单的话。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把成年往事挖出来而且揭露了他心底的小秘密而气急败坏。在食堂里排队取餐的时候两人正好挨着,于是也便又在一起坐了。因为植皮手术前后需要忌口,火神餐盘里的食物堆得没有以往那么高,加上有着食不语的良好习惯,一顿饭在沉默中也很快一晃而过……其实火神的盘子早就空了,但他没有先走,而是坐在那儿等自己吃完。

 

谁也没有提起之前发生的事,但这和“假装不存在”完全不一样,只有缺乏安全感的强迫症才会去反复求证,而且他们也都不健忘。火神止步于单方面的承认,似乎并不着急索要答案,那些坦白的好意毫无收敛却也没有加重色彩。他也不是故意的,但呈现出来却有点像是摆开了“我认真,你随意”的潇洒劲儿。尽管黄濑从小到大收过的表白不计其数却也有点被搞懵了,疯狂的死缠烂打的别出心裁重度妄想的他都见过,被这么“不积极”地追求倒是头一遭。

 

如果火神觉得一个来自同性别人类的告白会吓到自己……其实这种事真的没那么罕见不是吗。第一次遇到是在帝光中学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大混乱中。被学妹们的眼泪包围了的黄濑觉察到一个小贼靠近了自己……他一口气追到体育馆背阴处的拐角处,堵住对方让人把偷走的第二颗纽扣交出来。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男孩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只是、只是想留个纪念。

 

黄濑觉得好玩极了,眼前的学弟矮自己一个头不止,简直是个眼睛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纸片人,却对一个打篮球的大个子说“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倒是想做什么呢少年?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心软,反而用一种温和而残忍的语气把沾满对方手心汗水的扣子索要了回来——尽管当时他根本没有什么要送出去的对象。

 

但他很快抛开了这段回忆小插曲,还有点不悦。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和小火神不存在任何可比性,甚至连比较这个词都是多余的,火神的存在和他的篮球一样,是特例。

 

一开始非要弄清这一点是因为他害怕火神的帮助来自于同情。对他那颗高傲的心脏来说同情几乎是承受不了的剧毒物,意味着被对方剥夺对手资格贴上了弱者标签。但那个未被证实的吻又始终萦绕在脑子里,提示着另一种古怪但合理的可能。换成我喜欢一个人,想要把最好的捧给他也很自然,这件事就和弱者无关了……黄濑想着。不是所有的未解谜团都是盒子里的薛定谔猫,问一问会有答案的——事实上他还暗自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就问呢。

 

现在谜底揭晓,黄濑有点不明白自己还在困扰些什么了。宽和的相处中有太多不明朗的东西,或许这就是高潮过后的平静期,表面像夏日午后两点的池水一般凝固,底下满是躁动不安的气泡在挣扎上升中破碎。

 

投球练习一共进行了十组。最好一次的成绩是38中,只射失了5个球。后来渐渐疲惫,命中率开始下降……在最后一个球射偏的时候,黄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根本不是什么“你认真我随意”,那家伙哪里有这么高的情商,其实他根本从未想过要追我吧!酒醉后的吻完全可以是一时兴起的举动。就算那是认真的,可看看火神在当时的遮掩和事后的讳莫如深就明白他的态度了。

 

或许是喜欢,但并不至于喜欢到非要说出来的地步。

 

暧昧不决显然不是火神的作风,自己也不是八点档偶像剧里的迷糊女主角会对明显的示好视而不见。所以这突然就变成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了——他逼着火神承认了一个意图……但这个意图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它从未被提上日程。

 

 

相田在不久后向所有人公布了自己给他们找来检验封闭式集训成果的对手是现役男篮国家队的消息。

 

这不是国家队第一次来跟青年队打指导赛了,一方面他和那边的教练一直有私交,也做过队伍里好几个人的监督。再者青年队其实说白了就是国家队的预备军,是一批待观望的苗子,两者的深厚关联自然是不言而喻。

 

不过不知真是相田的面子大还是实际凑巧,据说这次来的完全不是什么意思意思二线板凳队员,首发整容无一缺席:来自各个JBA大热队伍的主力和一名效力于欧洲联赛,在国内也颇有知名度的球员。

 

“实力差距不用管它,好好打就行。”

 

在青年队里表现好的球员以后必定会入选国家队的阵容,这就像是他们和“明天的自己”之间的一场较量。然而比起输赢,大家心里更在意的是能否被安排上场和上场的表现,因为谁都知道这回是最后一道考察,直接决定着自己是否能排上U20的首发。

 

这份压力也悄然降落到黄濑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被火神的事扰乱心神的缘故,他惊觉自己对于压力竟然迟钝了许多。不过一直以来的那种紧绷感被悄然抽离不算坏事,这个时候祭出绿间名言“尽人事”就好。现在的他的确找不回某些东西了,无论是和桐皇对阵时候的执念还是第二次和诚凛比赛的信心,没了那些支撑,反而有一种必须这么走下去的坦然。

 

他很清楚这和谁有关,会给自己带来压力的人,当然也可以带走压力。

火神连眉毛的分叉都那么坦然,连难堪都那么坦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就被他感染了吧。

 

于是这天练习时黄濑的精神集中到从未有过的可怕地步,最少一次只射失了三个三分。最不稳定的分子却可能带来最稳定的反应,这份超然于大部分集训队员的心无旁骛实际上来自于暂时搁浅的感情烦恼,他本能地用专注去避开更棘手的东西。

 

“抱歉松平桑,刚刚在训练没法接听电话…采访?那个,我很愿意可是您也知道队伍里这方面有纪律……”

 

接到一个从前认识的记者松平打来的电话时他心中一凛,还以为是铃木怀孕事件的后续或者受袭到底走漏了风声。然而松平很快解释说要来采访的并非自己,而是一名相熟的做篮球月刊的朋友,和球队方面也已经联络过,获得了同意,只是因为有这层私交而拜托他提前打个招呼罢了。

 

只是这样的话就用不着特意打来了,这点黄濑还是清楚的。

 

“如果是采访队伍和训练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有一段对我的单独访问之类的或许还是要先问过教练,这方面我也不能做主啦。”

“呵呵,黄濑君果然还是那么谨慎。”松平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不过我朋友其实是想要打听一下火神大我君是否有时间。黄濑君不是跟他比较相熟嘛,我们也没有他本人的联系方式,就只好……”

“——唉?”

 

 

火神最后一次去医院回来的时候给紫原带来了最新发售的怪奇口味美味棒。

 

这是不容易买到的限量版,紫原的交换条件是告诉他基地里哪一台自动贩卖机可以买套子。完全是不必要的情报。

 

“像是甜大象鼻子的味道。”

说得他好像对大象鼻子的味道谙熟于心一样。

 

听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火神的背脊上像有一只蚂蚁在爬。他踌躇于不知如何向紫原解释,这家伙对于自己和黄濑之间关系的理解实在是“误很大”,而且发散速度也快得可怕。

 

“我很意外啊大我,”一大早冰室就打来古怪的电话,“不,其实也不那么意外……”

 

等他弄明白这指的是什么之后,由于过于懊丧兼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含糊地了两声。他是个男人,就算对方是哥哥一样的存在也不能把挫败的心情向其一倒而空。在尴尬中电话渐进尾声,他刚要向冰室道别,却猝不及防地被接下来的话语击中。

 

“没有问题的,”透过skype传来的温和声音遥远并带着沙沙的轻响,“连做事犹豫不决的我都可以在下定决心后坚持下来,大我一定会比我做的更好。”

 

虽然不清楚冰室和紫原在一起的具体情形,但无疑他才是那个更勇敢的人。反观自己就什么都没有做好,毫无章法又没考虑到黄濑的心情……可这份失败太秘密了,连嘲笑和安慰的声音都没有。失败最怕和寂静叠加,火神的胸膛起起伏伏,他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难受,可事实上他还真的挺难受的。

 

火神大我的人生远没进入到不会为失恋太过动容的那个阶段,尽管此前他一直否认这是暗恋,但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把暗恋的权力都交了出去,于是那只能是失恋了。

 

紫原不是什么很善于观察的人,但火神的脸上正在上演一出叫“沮丧”的免费的戏,他舍不得把色限量版的美味棒拿来安慰人,但这个人是小室特别嘱咐自己要照顾的“弟弟”。

 

于是他找了另一包薯片递过去:“你们吵架了吗?”

火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咳,紫原,其实——”

他试图就此把误会消除,可紫原的说话节奏犹如他高于常人的视线一般不受干扰:“我猜也是,怪不得黄仔下午跟永井打了不得了的赌呢。”

“他跟永井——赌什么?”

 

就像所有的打赌一样,黄濑和永井的赌也源于口角。事情大约就是黄濑突然间很不客气地插进几个人的聊天,责问他们为什么还没比就一副一定会输的口吻。在永井他们看来完全是这个新人完全不懂的指导赛的意思还在那儿瞎逞能,当即用嘲笑的口吻让他在担心胜败之前先担心担心明天能不能上场。

 

——就算能上也是因为火神的功劳吧,他因为你受伤,表现机会就是你的了嘛。

 

“嘛,那时候我真以为黄仔会冲上去跟他打架呢,最后不知道怎么一来就变成打那样的赌了……大概就是很多人在起哄的缘故吧。”

 

黄濑不仅要赢比赛,还要拿最多的分,两项都做到才算赢,反之就是永井赢,输的人必须穿半天女孩子的水手服。

 

“水手服是谷川提议的,他好像勾搭上了这里在食堂后勤工作的女孩子,说是弄到不成问题呢。”紫原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快的事情,自言自语着,“穿女装最麻烦了,这点我可是超清楚的……啊,不过现在去劝黄仔应该是没用的吧。”

 

正要往门外走去的火神顿足:“但这完全是胡闹啊!”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黄濑有多不服输他一清二楚,但正因为这样输赢绝对不是他会轻易拿来开玩笑的东西!

 

“但打赌只是两个人的事。”紫原忽然好奇起来,“而且你不会想看看穿水手服的黄仔么?”

“不想看!”不是那么底气充沛的火神更生气了。

“我也不想看,”紫原愉快地附议道,“我想看小室穿……不过火仔你可以这么做,如果黄仔输了的话——”

 

得益于长年累月零食的摄入和沉积,无处可去的甜蜜素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以转换为情商,在需要的时候迸发。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小室的嘱托了。

“你可以替他穿。”

 

 

正在瞄准篮筐的火神听到身后有人拉开了体育馆的门,还以为是来催促他离开的管理人员。

 

“对不起,我很快就好。”

他一边说着,转过身去却愣住了。廊下的白炽灯把黄濑的轮廓从身后细密的雨幕中勾勒出来。

 

他看起来像是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云母。

“教练真的很偏爱你啊小火神,允许你一个人背着大家在这里悄悄加练。”

 

走近一点才发现融化的错觉是因为黄濑整个都被浸透了。雨水糊了他一整脸,吸饱了水的衣料翻起柔和的褶皱,半透明地贴在身上,水滴顺着发梢、下巴、衣角、睫毛不断流淌,渐渐汇聚成一条闪烁着柔光的小溪流。

 

火神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来送伞啊。”

湿哒哒的黄濑连声音都像是一串滚下来的水珠。

“用不着吧,这么点路跑回去就行了。”

“伤口碰水也没关系?”

黄濑眨了眨眼睛,他被拉着从门口往里“拖着”往里走了好几步。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给别人送伞,自己却完全淋湿的人!”

火神吼完马上把手松开了。黄濑心说我淋成这个样子也不是故意的啊,毕竟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借到这么一把伞。但是他发现火神已经迅速转过身去,假模假式地跑回罚球线了,只有两个人的场合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自如。

他们可真是半斤八两。

“那有什么,我还第一次见到为了U20放弃世界篮球巅峰赛邀请的人呢。”

火神扬手投出去的球砸在了篮板上,在木地板上砸出一记闷响,空旷而沉重。

 

其实一开始黄濑也不知道所谓的“世界篮球巅峰赛”是什么。他发现自己对这些国外篮球赛事上的知识几乎一片空白,一直以来没有很明确的目标让他忽视了这些信息,甚至还不如一个八卦版的记者。

 

松井告诉他巅峰赛和训练营一样,都是某运动品牌赞助的美国篮球人才储备环节中的一部分,但门槛却要较之后者高得多。它只会向已经展现出色素质和成绩的年轻球员递出橄榄枝,邀请他们到和本土选手共同集训,最后以世界联队对美国队的方式进行一场比赛。

 

这项赛事已经举办了将近20年,吸引了大量NBA教练、球探前来挑选队员。帕克、诺维茨基等众多国际巨星都出自于此。火神是今年邀请名单上唯一的一个亚洲选手,篮协方面不至于会为这个不放人。松平说,所以我们对他很好奇,他放弃的可是一个走上世界舞台的大好机会。

 

记者真是麻烦!既然已经拒绝,火神不希望这件事被队里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黄濑知道,他只和相田商量过。这就像个糟糕的多米诺效应,一个秘密被戳破,另一个也接着暴露,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到这里没多久收到那边的邀请,训练和比赛的时间都冲突了,所以只好拒绝。”

“如果你这么告诉记者就完蛋了,他们都会认为你是个笨蛋的。”

 

就算他不知道这个巅峰邀请赛是什么,火神不会不知道,但是他选择了放弃。黄濑一直认为聪明人未必就头脑复杂,简单也可以,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够了……可这一次火神到底在干什么?!他生气的同时不免害怕自己在其中造成的影响。

 

“黄濑,”火神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很懊悔被扯进这个话题,“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噢,你不说我当然会误会。”

 

原来黄濑可以不止在球场上咄咄逼人。从前他总是表现得反应很快、热络又善解人意,拿捏自如……那是他对待朋友的方式:拿着最受好评的甜品店买来的蛋糕和你在沙发上谈天说地,开点不带恶意的玩笑,拍胸保证他不会料理但会积极洗碗,魔术师一样制造很多快乐的瞬间……现在却开始为一句话较真,好像变了一个人。

 

火神还不明白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

 

“谁会错过进NBA的机会?我打电话给小黑子说你一定是汉堡吃多变傻了,那时候小青峰天天叫你‘笨神’多有先见之明啊……”黄濑的声音慢慢从激动变得柔和,“但是就算你是个笨蛋,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火神呆了片刻,像是腹部挨了一击那样无自觉地微弯下腰,抱着球慢慢走回长凳边——他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坐下。黄濑也悄然坐在他边上,距离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保证身上的水不会沾到火神,把球拿过去在手里把玩着。

 

在承认了未遂的偷吻之后黄濑为什么还会一身湿透地来给自己送伞?火神猜测他决定尽可能地维持两个人现在这种友好的关系,似乎能够感觉到他并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朋友,这样挺好,但解释仍然是必须的,他不能让黄濑付出单方面的努力。

 

“总之这跟你没有关系,不是因为我、那个……”说着说着火神的耳根就开始升温,手心也捏紧了,“也没特意瞒着谁,既然不去也就不想对外公布。”

 

黄濑也有点脸热,他们在进行的是信息量很大的对话,为了缓解奇怪的紧张他开了个糟糕的玩笑:“你不是在暗示我不要自作多情吧?”

你永远不会自作多情,火神想。但自己的本意可不是给黄濑带去压力。

“就算我真是笨蛋也是经过思考的,对我来说,这个机会来得早了那么一点点。”

 

世界篮球巅峰邀请赛,光名字就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和世界各地的新生力量过招,和篮球最强国的队伍对阵……就算人生最狂妄的17岁已经过去,但那股向强大挑战的渴望又怎么可能熄灭?火神不是没有心动。但这里他刚刚开始拓展自己更多方面的能力,那种新的体验也让人兴奋。这不是唯一的机会,何况现在他知道了球探在关注自己,稍微等一等让他们看到一个更全面而强大的火神大我会怎么样?

 

在邀请赛能不能一鸣惊人还不知道,就算有出色表现也不能够保证未来一路光明,有太多天赋好的NCAA的统治级人物没打好NBA了。

 

火神也有近乎幼稚的好胜心,有个先行一步的青峰在大洋彼岸等着,他觉得如果起步已经晚了一点,就更要高一点才行。

 

“你以为我会想被叫做‘第二个青峰’吗?”火神挠了挠头,这些话他也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但此时此刻黄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让他觉得说出了来也不是很丢脸。“NBA我当然要去,也总有一天会再跟青峰好好较量的,只是没那么快而已。”

 

相田景虎是火神唯一一个商量的对象,他说:如果你想去我绝对不拦,不过我觉得把每一场比赛打好,其实都一样。

 

他很清楚火神在想什么。相田见过很不少有天赋的篮球少年,一个年龄阶段前篮球和梦想捆绑,在职业生涯中那根绳子被慢慢磨细直到断裂。但火神身上没有绳子,所以他可以跳得那么高。当你看到一个人会为纯粹的快乐而打着球的时候,规划和期待值就成了非常无用的附加,你只会衷心希望他在这件事上不要留有遗憾。

 

“那是个好机会,放弃了是有点可惜,”火神说着抬起头看正前方的篮筐,“但我发现我更不喜欢半途而废。”

 

知道了这的确不是冲动决定后,不知为何黄濑觉得心里的钝痛更清晰了一些。他一直误以为火神的生活被幸运驱使,毫无烦恼,从来没有想要深入过他的心。

 

“何止是有点可惜,”他略微恍惚地喃喃说,“这个不遗憾的代价真的很大。”

火神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你放弃的比我可多得多。”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黄濑说。然后他听到火神历数了自己为了来参加集训所放弃的片约、推掉的代言……那本八卦杂志他没有白买。

——八卦杂志你也信?!

我信啊。

 

文章也许会杜撰,但火神知道黄濑就是那样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种被放大的别扭,为别人的付出感动,却无视自己在抉择中那些勇敢的放弃,好像它们都不完全不值一提。他喜欢黄濑的一切除了这份自我回避,他知道黄濑在这方面很固执,他可以还以等同的固执,坚持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事实上他们都是放弃了不少才能并肩坐在这里,说不上孤注一掷,但也无退路可言。

 

“在我看来,你已经很了不起。”

 

黄濑用手背狠狠地擦过鼻尖。他完全抵挡不了这样的话,狼狈之余却又忍不住想讽刺回去——非要把一句喜欢说成像表彰大会上的发言是要吓死人吗?

(他完全忘记不久前被火神的一个“是”吓得半死的人是谁。)

 

“嗯,看来是非赢不可了。”

火神没有听懂这句话,诧异地扬起眉毛看黄濑,他脸上的水雾在灯光下散去,留下半干的痕迹,看得他心里发痒,但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假装理直气壮地伸手去擦。

“今后的比赛啊,”黄濑抛了一下手里的篮球,抬手准确地接住,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已经放弃那么多了,要是不赢,不就亏大了吗?”

“可是想赢你也不用——”火神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说,“不用去打那种赌。”

 

“果然连你也觉得我是头脑发热了才去打赌的?”黄濑睁大了眼睛抗议,“可就算我真是个一点就燃的鞭炮,也不至于是个人就能找对引线好不好。”

 

他用骄傲的口吻暗示自己才不会对着永井那样暴脾气的大猩猩跳脚,这有一点吹嘘的成分在里面。其实那时候他刚刚从电话中得知火神拒绝了邀请赛的事,正陷入一种愤怒而复杂的情绪中,而那些以失败为前提的议论传到耳朵里无疑是往火焰上加了把柴。

 

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总说我不想变成那些只会压抑本能来打篮球的成年人。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变成那样,但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这个去指责别人,也不会因为观念不合而做出莽撞的行为。

 

“算是我又一次利用了永井前辈的脾气呢,”黄濑露出狡黠的表情,“不过前辈们都不是记恨的人,有时候这些奇奇怪怪的蠢事反而能让队伍更紧密吧。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快点有这种‘身为一份子’自觉吗?我也算是在努力了。”

 

队伍组建以来第一场实打实的比赛,面对的就是几乎不可能赢的对手。永井们嘴上说赢不了是一码事,一旦真的输了,那种挫败的灰暗情绪难保不会影响着以后的每一场比赛。也许有一个荒诞的赌也许能冲淡一些结果带来的影响,至少是个让人能松口气发泄一下的兴奋点。说白了无论输赢这都只是一场热身,而且结束后有彩蛋等着他们。当然黄濑并没有清晰地想到这么多,只是模糊地就着起哄把事情推到了一个不完全尴尬但好玩的地步,他从一位搞笑艺人那里学到一个道理,如果你无法改变一件事的结果,那至少努力让它变得轻松些。

 

反正穿裙子而已,他不在乎。

 

“万一输了小火神你可以借给我剃须刀吗?我很敬业的,到时候需要它来刮干净腿毛。”黄濑在火神的怒目圆睁下飞快地吐了下舌头,“……开个玩笑。”

 

来之前他储备了一百八十个冷笑话来抵御面对火神的紧张,但又紧张得全部把它们忘记了,真是失策。好在火神也不轻松,不过他理应承受这个,作为破坏这份难能可贵友谊的代价。火神看起来没有别的问题了,这让他感到一阵失望。

 

没有人比火神更敢于表达,更没有人比黄濑更善于表达,但他们仿佛约好了一样同时偃旗息鼓了。这两个人特立独行又狂妄地长到这么大,完全没有过自卑而灰暗的惨绿少年时期,初恋自然也不可能还留着。但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可理喻,让你的经验、脸皮都派不上用场,如临大敌之际只能没骨气地各自撤退防线三十里。

 

体育馆外如同小石子不断击落的雨声渐渐变小,似乎在暗示着他们应该趁这个时候离开。黄濑烦躁地摸了摸耳垂,却听到火神有点含糊地问他耳洞恢复了没有。

“其实我找到了你丢的那个耳环,给。”

火神伸手拉过一边的外套,在口袋里摸索出一枚小而亮的东西。

“耳朵的状况我自己也看不到,”黄濑想了想说,“你帮我看看它长好了吗?要没问题就直接挂上去就行。”

“我看看。”

黄濑把脸转成了正侧,把湿软的鬓发挑开完全露出耳朵。火神不疑有他,略微凑近了一点认真看了看。幸运的是他们很年轻,伤口愈合能力都很强,也许太强了一点,近乎透明的耳垂看起来毫无瑕疵,火神在困惑中又凑近了一点。

“等一下黄濑,”他不得不说,“你的耳洞好像——长没了?”

“你没发觉我给你看的是右耳吗?”

 

这句话之后火神就失去了平衡。

 

他被伸过来的手直接拉着运动服的领子拽了过去,大脑在中途就已经暂停了工作,陷入缓慢下坠的眩晕。嘴唇在嘴唇上着陆,火神尝到了雨水残留的味道,柔软的部分迟缓地婆娑……能够动作不代表他能理解其含义,毕竟在之前最大胆的失败尝试中,火神也只是要去吻黄濑的脸而已。

 

舌头,一个声音轻柔而含混地说。

 

火神放弃思考,顺从地接受了这个指令,在彼此粘腻交缠的呼吸中张开嘴,舌尖相互触碰,小心翼翼的缠绵。黄濑主导着这场安静的舞蹈,他只是突然就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直觉总是能带来些好消息,这证明了即便是他们两接吻,那也只是接吻而已,火神还是火神,黄濑也还是黄濑。他们吻得很合拍,但这也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在别的事情上他们合拍很久了,这感觉已经不新奇。类似于两个人坐在火神家的沙发上吃叫来的披萨看电影,他可以不错过任何一个情节并把披萨上的青椒挑掉(就算是火神也有不吃的食物),而口渴低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一碗热腾腾的奶油洋葱汤。

 

他们从漫不经心地相互接近开始,(前队友的新队友?说话怪怪的帅哥?)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羁绊,关系不近不远,最多有点竞争和欣赏交织的关注,却不自觉地渐渐把对方看在眼里——这么想来也就完全不意外了。但太自然也未必是好事,容易一不小心就错过,错过一个喜欢的人看起来不是损失,可生命中经得起几次?

 

“……喜欢我?”话语不是经由耳朵,而从舌尖直接送达。

“嗯。”火神梦呓般回答。

 

他感觉到了疼痛,大腿内侧靠近屁股的地方有一小块手术取皮用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刚刚古怪的坐姿就是为了避开它。可把他拉过去的黄濑可不知道这些,僵硬的姿势中伤口不小心被蹭到了。但他完全不敢动,甚至疼痛越清晰他反而越高兴,那意味着这一切是真实的……直到清凉的空气涌入齿缝,这个吻结束,被稍稍推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地嘶声吸气。

 

“你不早说!”黄濑懊恼地跳起来,“伤口在哪?”

“……”

火神当然不会让跟他分享屁股附近的伤,实际上他此刻大脑有点转不动,不知道自己是该表现得惊讶、歉疚还是傻乐,又或是兼而有之,他怔怔地看着黄濑,似乎在等待他关于刚才那个吻说点什么。

 

只要火神不无自觉地展露帅气的一面,黄濑心里就很平衡,何况刚刚耍帅的是他自己。其实他也何尝不是在冒险,心跳快得像是跑了五千米,人的情绪在激动中瞬息多变,扳回一城的兴奋中不知不觉冒出一丝难堪。

 

“前两天我难受死了,简直没法跟你说话,”他自暴自弃地说,“一听到你的声音就紧张,现在才算好了。”

也许黄濑说话总是夸张爱渲染,但火神依然从没有想过他也会紧张:被爱者不是应该地位超然,是关系的掌控者吗?当然他丝毫不介意谁是掌控者,重要的是这段关系真的可以开始已经让他如坠梦中了。

可那位掌控者不这么认为,他迅速进入恋爱的患得患失症状里,苦恼地抓起了头发:“害得我烦恼了这么久,结果你也没有多喜欢我嘛!”

火神一愣,气冲上脑:“这你又知道了?我明明——”

“在KTV的那次也只是临时起意吧,要是我不知道或者不问,你打算怎么办?”

汗湿的手心捏紧又松开,火神眼眶发红,被堵得无法反驳,他怎么去为自己唯一的一项懦夫行为辩护?因为你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敢?

“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就这么算了?”

“嗯,”火神艰难地回答,“那时候我想……会过去的。”

爱让人勇气倍增有时候只是一种美化,他对自己说会过去的,被喜欢煎熬却不得不压抑的心情会随着时间渐渐变淡,他们还会是朋友而不是渐行渐远的路人。

 

“我没有要责怪你啦小火神,怎么说呢?”黄濑摆摆手,一副‘我们彼此了解’的神情,因为是你,因为是我……之前我一直不敢相信就是因为觉得你要是喜欢上什么人,哪可能那么缩!如果这回你再缩一次,我就彻底没办法了,所以啊——”

 

他翘起嘴角微笑,我们挺幸运的不是吗?

 

幸运是一个多么美妙的词,像阳光暖暖地照在肩上,像宇宙里的所有神明都站在他们这一边。火神忽然间不再纠结于如何让黄濑明白自己对他的喜欢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了,就算他认识出现偏差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从现在开始我只会更喜欢你,他涨红着脸说,也只会喜欢你。

喂喂小火神你……黄濑扶额掩饰微微发颤的声音,别搞得像是你在一头热好吗,你连我耳洞好没好都要问,难道就不打算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火神张了张嘴,那是最初也是最终的迟疑,他积蓄着身体内部所有的力气嗡嗡震动声带才能问出来。

 

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嘿嘿太晚了,过期不予。漂亮的面孔上露出恶魔的甜美微笑,你还是来帮我戴耳钉吧。

这一次黄濑凑过来的,是正确的耳朵。

 

就算对一个手上都是茧子的篮球手来说,戴耳环也一点都不难。不但不难,甚至也完全不旖旎。早知道我应该打十个耳洞的……黄濑屏住呼吸胡思乱想,听到了轻微的喀哒一声,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准备抽离的手腕。

 

“你要感激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呢小火神,”他轻声说,“就是因为喜欢,才这么不想输。”

这个秘密换来的是一个凶猛而不由分说的吻。

 

黄濑被吓了一跳……简直是野生动物在撕咬猎物!但他乐意被这个人生吞活剥呢。他闭上眼睛享受这惊心动魄的,迟来而一发不可收拾的表达——火神仍然是最敢于表达的:他用尖利的牙齿表达,用紧紧圈住的坚实手臂表达,胸腔里勃勃跳动的心脏是主要发言人,不停鼓噪着两个词汇:“我喜欢”、“我要”。

 

下颚被抵得合不拢,恍惚中有种要被吞噬的感觉,脊柱一路炸开细小的火花,黄濑昏沉沉地想起了一个久远的夏日。那是最炎热的季节,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小球场的地上不想动。火神买来带着冰块的饮料,热的要爆炸啦,他喊着。火神把冰块全部拨给了自己,浅白色的冰在纸杯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太多了,杯子盛不下那么多的冰块,被他捞起来塞在嘴里、头顶、胸口……不停地打着寒颤却快乐极了。他把最大的一块冰握在手心,抓住火神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玩。火热的手掌贴在一起共同感受着那份微微刺痛的凉意,冰块在他们的手心里嘶嘶地融化,越变越小……也许让冰融化的并不是温度,而是他和火神之间像化学反应一样催生出的某种奇妙的元素。

火神对此时发生在黄濑意念中的冰块游戏一无所知,失控中哪还有功夫想别的。他终于放开两片被啃噬到发肿的嘴唇,开始向下探索,烫热的呼吸在不自觉后仰伸长的颈窝处留下烙印,同时用一只手圈住黄濑的腰,用力让他紧贴向自己。

 

这个吻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两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渐渐升温开始骚动带来的变化,却还想继续下去。他们坦然接受了情欲的存在,因为那一点都不陌生:早在赛场上对抗中就已经悄然诞生,在灼灼的对视、飞溅的汗水和彼此响应的心跳中呼之欲出,让人着迷,如今只不过有了清晰的定义。这对他们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谁会对呼吸抱有恐惧或罪恶感?

 

不过不介意也要看看时机,黄濑喘息着推开火神,一阵腿软:“不行不行,我们要冷静一下。”

 

不得不说刹车的很及时,游戏已然到了很危险的边缘。他们面色潮红,全身紧绷,这根本就是一触即发的节奏:火神一只手贴在黄濑脑后,另一只手已经探入衣领,他自己的衣服下摆更是早就被胡乱堆到了胸口——黄濑的手又何曾老实过?他们看看彼此,尴尬中又有点新奇。“唉,”黄濑发出轻叹,“大半夜不能洗澡是多么不人性的规定啊!”

 

他们像小动物一样额头相抵,鼻尖餍足地轻碰在一起,让呼吸和心跳慢慢地,同步地平复。远远传来的钟声让这个静止的动作有了那么一点庄重的仪式感。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感想不约而同地浮上他们的脑海:这样真好。

 

然后火神想起了一件很不妙的事:“刚刚是不是敲钟了?11点体育馆断电!”

 

 

他们从体育馆漆黑的肚子里狼狈地钻出来,一头扎进雨雾中。

 

黄濑用完全守护者的姿态把比自己略高的火神整个揽紧护住,确保他的伤就不会沾到水,另一只手迎风高举,张开的黑色伞面倾斜地迎向天空,跑起来溅起一路啪嗒啪嗒的水声。

 

“……明天我们会赢吗?”

“万一输了的话,我替……不,我会陪你一起穿那个……水手服。”

“可谷川只有一个女朋友耶,多找一套衣服他会头疼吧。话说回来小火神不如你也跟我赌一下?”

“啊?”

“赢了的话,我要看你屁股上的伤疤!”

 

 

“刚刚结束了澳大利亚邀请赛的男篮国家队今日来到了神奈川体育中心,和正在这里备战亚青赛年轻篮球小将们进行交流。除了传授经验之外,他们还会进行一场指导比赛。这也是青年队经过一个月紧张封闭式训练后的第一场热身赛,年轻的未来国手们跃跃欲试,毫不畏惧地向现役国手们发起了挑战。”

 

当月的体育周刊用不多的版面介绍了青年队的这次集训。除对采访教练和几个新老队员外,也在这短短一段话里提到了他们和国家队的那场比赛,没说胜负结果——对于指导性质的热身赛来说谈及输赢好像的确有点多余,实际上也完全没有人会关心到这个细枝末节。

 

但直到很久以后,在他们并肩作战走过了很长一段路,取得无数胜利与荣誉的时候,火神和黄濑,还有曾经同期的青年队选手们,却仍然都对这场特殊的比赛记忆犹新。

 

这的确是一场“很特殊”的比赛,而四分之三的时间黄濑都是在场下坐着“看”过来的。

 

“你比赛经验相对最少,所以我要你先看。”

对于相田的安排黄濑没有不满,毕竟这是事实。他真的认真看了起来,不放过场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不可避免的,由于对对手实力和身份的忌惮,开局投几分钟内青年队打得有些拘谨,被对方轻易进了几个球,占据了优势。

 

到了第一节后半情势出现了变化。火神抢到了一个对方的篮板球,他一路狂奔从左侧突破到内线,在两个对方球员认为他要直接上篮跳起阻挡的时候将球巧妙送出。接球的紫原在无人防守的情况下灌篮得分,这个凶残得简直像是灌篮大赛集锦中的进球,多少给他们年长的对手带来了一丝震慑。

 

局面一但打开,战术训练成果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球在高位不断传递,让防守变得被动。任何人拿到球有机会就果断出手,哪怕不能进也无所谓,篮下他们还有紫原和火神呢!分差被逐渐追平,他们甚至打出了一波6:0的小高潮。最后一球是火神用一个背后变向晃走了面前防守的重心,一个轻巧垫步后身姿矫健地跃起舔篮入筐。

 

身边有人轻声喝彩,黄濑猛然睁大了眼睛,心里掠过一阵莫名的情绪。

 

他从未见过火神用这样的方式进球,尽管他有很明显的优势:手足够大,跳的足够高。以前的他总是灌篮,灌篮尽可以调动全部的力气砸向篮筐,而舔篮则需要控制力道才能轻巧地把球恰好送进那个网心,并非火神不能做到前者,而是他开始明白了什么叫控制。

 

短暂的休息时间,青年队沉浸在一股激昂的情绪中。畏惧的魔咒一旦被解除就再没什么能压得住他们的求胜欲望,毕竟都是一些年轻而自负的家伙。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火神和黄濑的手在椅子的缝隙间短暂地紧紧相握,这个动作已经把他们想要说的全部传达完毕。

 

——伤什么的没问题吧?

——嗯。

——想要快一点跟你站在同一个球场上。

——耐心点,教练很快会换你上场的。

——嗯,加油。

——加油。

 

然而直到场上局势急转直下,队伍被对方用诡异的方式打乱了进攻节奏,比分再次落后的时候,黄濑依然未从相田那里得到自己准备上场的指示。

 

作为旁观者,他似乎比别人更早觉察到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起记分牌上的变动,频繁响起的哨声是更让人在意的信号。先是紫原的一个盖帽被吹了干扰球……裁判示意他的手在一瞬间抓了篮筐。接着是火神再次用变向晃过防守上篮被判走步,得分无效,他停下来擦了擦汗,表情也显得有些困惑。

 

“他们在造犯规?”

黄濑喃喃默念,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教练。相田却似乎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平静地蹲在椅子上,更没有出声叫暂停的意思——难道连他也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在接连数次莫名其妙地送出罚球之后,青年队的士气明显受到了影响。场地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发堵,没有呐喊助威的观众,也没有值得兴奋的进球,有的只是球鞋在地板上恼人的摩擦声和粗重交织的喘息。

 

走步、打手、推人、踩线——他们也隐隐察觉到对方进攻动作中的陷阱,加上不知为何对己方格外严厉的几次裁决,让队伍的一部分人开始收敛手脚,而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心浮气躁。小心翼翼的打法带来了显而易见的损失:内线配合不再流畅,体力和精力加倍地消耗,外线的命中率也渐渐开始失去保证。

 

“大家别着急,稳一稳!”今吉在场上击掌喊道。然而在比分被拉到两位数的时候这句话能够起多大的效果实在不好说。情况似乎进入了恶性循环,每个人越是在意着自己的动作反而越容易出错,犯规成了比流感更快速传播的感染病。

 

犯规和诱导犯规无关篮球的天赋与悟性,它完全来自于经验的累积。他们的对手不过是比他们多了几年的职篮经验,就已经足够凭这一点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中!这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方式,但它的确很有效。

 

落后十五分,黄濑坐不住了,他尝试主动请缨。

“教练,请让我上场,我已经看懂了。”

“看懂?你看懂什么了?”

“您想让我看的不就是如何造犯规吗?”他自信地看着相田的侧脸,“这就像是一种骗术,重要的是诱导和分寸的掌握,尽管我不喜欢这种狡猾的伎俩,但要原样奉还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哈,谁说让你学造犯规了?”他急迫的陈述却只换来了相田的一声轻笑,“继续看,到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上的。”

黄濑还想说些什么,被场上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对方的大前锋龇牙咧嘴地躺在地板上,火神愤怒的喊声让场馆嗡嗡作响。

“紫原完全没有碰他!”

他眼看就要冲过去和裁判理论,被今吉等人拼命拦着。火神的冲动行为让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另一位当事人铁青的脸色:沉默的紫原才是那个真正被激怒的人,在场的人里黄濑是比较了解他的,但等他喊出“小紫原”的时候也已经太晚了——

 

“——嗷!!”

正要勉强站起来的大前锋被迎面砸来的篮球击中肩膀,发出凄厉的惨叫。裁判愤怒地伸手在头顶高举握腕,这是故意犯规!高大的紫发青年垂头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脚下表情痛苦的人,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我现在碰了。”

 

 

相田景虎用永井换下了紫原——就算他能控制的好自己的脾气,也已经四犯在身了。

 

黄濑担忧地看着一屁股坐下后用毛巾盖着头始终沉默的吃货朋友,他两手空空,不管是零食还是用于安慰的话语都找不出来。实际上比赛过半都一直干坐着看的他也完全没有心情来安慰什么人。倒是相田走到他们身边坐下,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说起话来。

 

“你们知道吗,在篮球这项运动诞生的初期,曾经出现过‘三犯变一球’这种规则上的构想。也就是如果任何一方连续犯规三次,就要算对方命中一球,但最后并没有实行。实际上在篮球发展的历史上规则一直在变化,原因通常是为了限制某一个天分特别出众的球员。不要误会,限制强者和保护弱者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意思,说到底只是为了让比赛变得更有趣一些。”

 

黄濑猛然明白了些什么——眼前的局面根本就是相田想要用来给他们上最后一课的教材,他一定和那些国家队员们事先打过招呼,还特意找来陌生的裁判。相田摆摆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自己的。

 

“我不指望用一场比赛让你们迅速明白什么犯规是可以避免的,什么犯规是必须和有用的。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种情况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不但如此……”他顿了一顿,“甚至还可能更糟。”

 

什么是更糟?落入对方的陷阱是经验不足,裁判上的偏向和不公才是真正无解的无奈。

 

球场上,火神刚刚得到了自己的第三次犯规,但他仍然在不知疲倦的奔跑和跳跃。他的强悍吸引着对方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主动制造进攻机会,总是第一个赶到防守位上牛皮糖一般缠着敌人。永井射偏了的球砸在篮筐上,他奋力地拔高向天空去争抢篮板,却被对手扯着衣角拉下……没有吹哨,尽管有手臂的遮挡,这个举动依然不可能逃过太多人的眼睛——唯独被裁判选择性无视。

 

“不要争辩,有些结果公平与否别人终究会看见,但在场上绝对不可以因为冲动而做出傻事。国际比赛有主客场,裁判也无法保证能够永远公正客观,胜负有时候会和利益挂钩。你们所热爱的这项运动,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的事。”

 

或许是碰触到了被层层绷带覆盖的外伤,火神落地后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前胸和后背的衣料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润成深色,他匆匆甩了甩抹过额头的手,抬头的时候忽然一咧嘴,对着迎面而来的队友露出半口白牙。这很难说是个“笑”,但这个表情让所有看到的人瞬间明白,他还完全没有打算妥协。

 

“可是我也从来没后悔过打篮球。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希望你们因此对它失去热情。”相田伸出手去,在紫原覆盖着毛巾的头顶揉了揉,“看在我的面子上,比赛结束了跟对方道个歉行不?人家被你砸得挺委屈啊。”

 

短暂的沉默后,毛巾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应答。

 

黄濑的眼眶微微发热,一瞬间简直有些看不清那个始终被自己用目光死死咬着的红发身影,他恍然不觉自己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他也不用再坐下了。

“去热身吧,”他听到相田对自己说,“然后,什么都不要管,去做你最擅长的事情。”

 

 

离比赛结束还有八分钟,青年队最后一次换人。

 

“让你久等了小火神,我们来大干一场。”

满脸是汗的红发青年微笑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用力点了点头,目光中的火焰一瞬间燃烧得更盛。

“好。”

 

橘色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力度的弧线,所有的人开始奔跑。

 

持球的国家队前锋冷静观察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金发青年,他知道黄濑才刚刚上场,刚上场的人反应和速度总是很快。在场下看了这么久,正是跃跃欲试的时候。可惜这个球是你拿不到的,他在心里对这个漂亮的金发青年说,除非犯规。

 

身形一动,他把用刁钻的角度护在身侧,加速侧身突破。如果黄濑仍想拦下球,自己就会在下一秒让他的手肘碰到自己……可黄濑并没有如他所料般撞上去,他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般后仰倒下,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用手掌轻轻在那个狭小的空隙中把球推了出去——

 

我确实拿不到球,但也可以让你带不走。

 

球低空斜飞掠出,在地板上弹动……不好!他们所在的位置离边线太近了,如果防守方让球出界,那球权还会落回进攻方的手中。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个身影直接扑了过来。太低了,火神箭矢般俯冲向地面,用胸口压住了球,一瞬间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拿到了!”他咬牙站起来,扬手将球往前场奋力一抛,那里现在还是空荡荡的,但火神知道会有一个人冲在自己的前面。如果他是光,那个家伙就是永远在和光赛跑的人。

 

尽管真正在场上配合还是第一次,但他们已经彼此凝视太久了……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不用看甚至不需要想,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而当我需要你的时候就相信你在那里。两个并肩作战了很久的队友之间也会有这样的默契,但却不会比这两个人更大胆!

 

一眨眼间的抢断反攻如油入沸水,这支落后的年轻队伍其实从未放弃对胜利的渴望,他们需要的只是一阵风,这风已经吹起来了!金色的风和红色的风从人们的眼角呼啸而过……差二十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

 

“走一个!”永井用嘶哑的声音再次高喊,把球扔回给插入三分线内的队友。

 

火神的手指和篮球的接触比电光火石还要短暂。在接到球的瞬间他就又扬手把它抛了出去,前方一个身影腾空而起,黄濑天空中抓住了火神的礼物,隔着两个扑向自己的高大身影,骄傲而不容置疑地临驾于篮筐之上。

 

醉人的轰然声中,篮筐接纳了这个唯一的答案,就像过去无数次心服口服地接纳它一样。黄濑在球架的震颤中落地,狠狠扯起胸口的球衣,烫热的血液在胸腔里沸腾到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仰头沐浴着如探照灯水银般璀璨的光芒。

 

——对手们沉默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单薄的金发青年在这场比赛的第一个进球就是这样的一个不由分说的隔扣。但黄濑自己却明白他需要这一下太久了,久到他曾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一瞬间。

 

比赛还在继续,进球之后是回防。

 

黄濑被队友从身边跑过时轻捶了一下肩膀……永井连剃青了的后脑勺看起来都有种笨拙的羞涩。他转头想回应另一道目光,然而火神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明明背对着自己,却像是心领神会一般,举起右拳轻轻地挥了一下。

 

 

……他们赢了还是输了?

 

许多年后,有杂志刊出了一张当年青年队集训结束时拍的合照。“我当了快三十年的体育记者,再没见过比这更哗众取宠的照片!”那位相片的提供者愉快地表示,“他们两个是我所知的体育明星里情商数一数二的,可是也真会玩儿!”

 

相片中一圈运动服的大高个儿精神奕奕地或蹲或站,表情正常得像是完全无视了人群中那两道奇异的风景!那是玛丽莲梦露和美少女战士火野丽组合:扭腰摆胯的金发青年眯眼嘟嘴送出飞吻,全然不顾右边分叉眉的红发同伴一脸尴尬的凶相,揪着两人过短的裙摆自以为无人看见地拼命往下拉……这是一张谁看到都会哈哈大笑的滑稽照,但笑过之后却忍不住还要再看一眼,它有股说不出的魔力。或许是因为画面定格的那一瞬间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你们面对的是镜头,抑或未来?

 

答案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彼此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已经揭晓:

 

——从这一秒起只要往前看就可以了,因为身边已经再没有什么,能与你相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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